張懷州 <p class="ql-block"> 在具茨山巖文巖畫調(diào)查中，一行人到范堂溝村石樓山下時，老支書宋學辰給我們介紹了一種游戲，還在地上畫出了它的棋盤，這種游戲名叫“古羅”，游戲的棋盤非常特別，任何一方都不能把對方趕盡殺絕，最后雙方講和，形成和棋。這種游戲以前從未沒有聽說過，我聽到這種游戲，馬上聯(lián)想到古人“滅其國，不絕其祀?！焙髞聿榈侥详柗匠怯羞@種游戲，叫“古路”（或“轱轆”），讀音與新密大致相近，方城縣《民俗志》上詳細記載了這種民間游戲，其游戲規(guī)則與具茨山流傳的基本一致。</p><p class="ql-block"> 大隗山上就有這樣相近的巖畫。</p><p class="ql-block"> 這種游戲其中可能透露著古人政治倫理，傳承著中華民族的政治智慧。</p> <p class="ql-block"> 1、古羅：民間棋戲源于具茨山巖文</p><p class="ql-block"> 老支書宋學辰把古羅游戲圖劃在地上，并作了簡單演繹，強調(diào)當一方把另一個方子吃掉最后一個時，就不能吃了，要把這個子留住，讓這個子重新下來復活，可以再戰(zhàn)。我當場領(lǐng)悟了，這既是古人的狩獵經(jīng)驗，是古人道法自然的生存?zhèn)惱恚枪湃耸献逑嗵幍恼蝹惱?，具有著高級的政治智慧?lt;/p><p class="ql-block"> 在《方城巖書巖畫》中有“古路”的圖樣，宋學辰畫的大致相同。這引起了我們極大的興趣。</p> <p class="ql-block"> 這種“古羅”的傳統(tǒng)游戲，寫法不一，流傳于河南新密、方城一帶，《方城巖書巖畫》一書中有記載。其棋盤形制與具茨山、方城等地發(fā)現(xiàn)的具茨山巖文高度同源，應視為史前巖文符號在民間的活態(tài)傳承。是上古之人在沒有文字的時代以圖示方式記錄的思想表達和經(jīng)驗傳承。</p><p class="ql-block"> 棋盤上圓下方，有似天圓地方，上半部為象征“天”的半圓形穹頂，下半部方格像地；下半部為4×4方格網(wǎng)，每格繪對角線，形成四個的米字格行棋點位，暗合“天圓地方”的上古宇宙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新密市茍?zhí)面?zhèn)范堂溝村十二爻坡的巖畫</p> <p class="ql-block"> 2、古羅游戲的基本規(guī)則</p><p class="ql-block"> （1）開局布局</p><p class="ql-block"> 古路是兩人對弈，一方為虎方，一方為人方。</p><p class="ql-block"> 虎方：棋子置于靠近己方一側(cè)的5個點位中，任選3個位置落子，代表“捕獵者”或強勢一方。</p><p class="ql-block"> 人方：棋子遍布棋盤三行共15個點位，每點1子，代表“被獵者”或弱勢族群。</p><p class="ql-block"> 先手：由虎方先行落子。</p><p class="ql-block"> 在新密流傳的是雙方各以9子排布于兩邊行棋。</p><p class="ql-block"> （2）行棋規(guī)則</p><p class="ql-block"> 雙方棋子均可向相鄰且空缺的點位移動。</p><p class="ql-block"> 吃子限制：虎方可通過“挑子”“夾子”等策略捕捉人方棋子（博弈方式與走方游戲中“夾一子，挑一擔”的游戲類似）；人方無吃子權(quán)，僅能通過移動進行布局與周旋。</p><p class="ql-block"> 虎方在策略上可選擇放棄吃子，轉(zhuǎn)而進行長期布局。</p><p class="ql-block"> （3）勝負判定</p><p class="ql-block"> 虎方勝：成功吃掉所有人方棋子。</p><p class="ql-block"> 人方勝：將虎方所有棋子圍困在山上，防止虎方下山，使其無法移動。</p><p class="ql-block"> 和局：雙方均無法達成上述勝負條件，棋局以平局告終。</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 新密市茍?zhí)面?zhèn)范堂溝村老支書宋學辰（81歲）在地上畫的古羅</p> <p class="ql-block"> 3、古羅游戲中的生存智慧與政治倫理</p><p class="ql-block"> 古羅并非單純的博弈游戲，是氏族社會時期取法自然、應之人事政治路線圖，其規(guī)則背后承載著中原先民從自然生存到氏族治理的智慧遷移：</p><p class="ql-block"> （1）與自然相處的生態(tài)智慧</p><p class="ql-block"> 這種游戲顯然來源于古人的狩獵經(jīng)驗，是原始社會狩獵時代的文化遺產(chǎn)。游戲中虎方雖有捕食優(yōu)勢，卻無法通過趕盡殺絕快速取勝；人方雖弱勢，卻能以周旋求得存續(xù)。</p><p class="ql-block"> 這恰是古人“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的生態(tài)倫理寫照：打獵時不將種群獵殺殆盡，為動物留繁衍之機，與自然和諧共生。取之有度，不絕其根，為子孫后代留生存余地。</p><p class="ql-block"> 孟子曰：“不違農(nóng)時，谷不可勝食也；數(shù)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則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yǎng)生喪死無憾也。養(yǎng)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孟子早就觀察到自然生態(tài)應保持一種平衡，并引用自然之理來比喻治國理政，勸誡梁惠王實行王道。</p> <p class="ql-block"> （2）氏族相處的早期政治智慧</p><p class="ql-block"> 先民將這種生態(tài)智慧延伸至氏族、邦國之間的相處，形成樸素的政治倫理，成為指導氏族相處、解決矛盾紛爭的政治宣言。</p><p class="ql-block">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敬奉祖先、守其宗廟是古人崇高的政治倫理，并把興滅繼絕作為天下治理的智慧和諸侯間的國際公義。《論語》中堯帝曰：“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奔磸团d被滅之國、接續(xù)斷絕之世系、舉用遺賢，民心自然歸附。這里“繼絕世”即是“不絕其祀” 的政治源頭?！蹲髠?襄公二十四年》載：“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睆娬{(diào)：保有宗族姓氏、守護宗廟，世代不斷祭祀，是各國通義。歷史上滅國之后，對于他的宗祀也是這樣處置的?！妒酚?周本紀》記載，周滅商后，封商紂之子武庚于殷，以續(xù)殷祀；武庚叛后，周公旦平定叛亂，殺武庚，改封微子啟于宋，奉殷祀不絕?！肚乇炯o》記載，秦滅東周以后，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新密市醫(yī)祖岐伯文化交流中心主任、原新密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王栓正帶領(lǐng)大家調(diào)查</p> <p class="ql-block"> “滅其國不絕其祀”：征服他邦時不趕盡殺絕，保留其血脈與文化根基，避免矛盾激化?！睹献印贩Q頌周文王“興滅國，繼絕世?！睆恼尾呗陨峡?，新朝存前朝后裔封地，既顯仁德，又化解仇恨、穩(wěn)定遺民，避免反抗。</p><p class="ql-block"> 在古人的宗法禮制中，重祭祀、不絕血食。古人視“滅國”為絕人宗廟、斷人祭祀（“血食”），是至惡；“不絕祀” 即保留宗廟、延續(xù)香火，是仁政底線?！豆騻鳌氛f“君子之惡惡也，疾始；善善也，樂終。故滅國不絕祀，繼絕世，崇有德，褒有功，天下之大義也?！?lt;/p><p class="ql-block"> 漢儒董仲舒說“興滅繼絕，奉天法古，通于天地，和于陰陽，王道之大者也?！?lt;/p><p class="ql-block"> 事不做絕，萬事留余：在博弈中為對手留活路，亦是為自身留后路，體現(xiàn)“和而不同”的生存哲學。</p><p class="ql-block"> 具茨山巖文把中華文明這種“興滅國，繼絕世”的政策源頭指向了遙遠的未有文字的上古。與西方人奉行的種族滅絕政策形成鮮明的對照。這種政治智慧也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不斷壯大政治基因。</p><p class="ql-block"> 古羅游戲雖則是游戲，卻以具象化的棋局，傳遞出中國傳統(tǒng)政治與處世的核心智慧：留有余地，方能生生不息。這種“不趕盡殺絕”的理念，既是對自然的敬畏，也是對人際、邦交、國際關(guān)系的深刻洞察，成為中華文明親仁善鄰、協(xié)和萬邦的精神基因。</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作者張懷州系新密市醫(yī)祖岐伯文化交流中心副主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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