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青花扁壺欣賞

山谷

這是一件元青花扁壺——雖被稱作“瓶”，實則身形扁圓、腹闊肩收，執(zhí)于掌中微沉，卻穩(wěn)如磐石。壺身繪兩位高士，寬袍垂袖，一人執(zhí)卷，一人撫須，似在松風竹影間論道，又似靜默對坐，聽山泉穿石。青花發(fā)色濃處如墨凝，淡處似煙浮，是蘇麻離青料在高溫窯火中獨有的暈染氣韻。竹影斜曳，祥云輕繞，不爭不搶，卻把元代文人骨子里的疏朗與持重，一筆一筆寫進了釉里。 　　扁壺另一面，是另一重天地：山勢層疊而起，云氣自谷底升騰，幾枝墨竹從山石罅隙間探出，葉尖微顫，似有風過。最妙是壺口處那條盤踞的龍——不是明清龍紋的威嚴森然，而是元代特有的矯健靈動，龍首微昂，脊線如弓，爪勁而藏鋒，鱗片以細筆勾勒，密而不亂。這龍不鎮(zhèn)水、不司雨，倒像一位熟稔山川的向導，引人目光隨山勢游走，再緩緩落回壺腹——原來元人畫意，從來不在滿，而在留白處的呼吸。 　　再細看那兩位高士，衣褶如水紋，袖口微揚，仿佛剛從一陣清風里站定。他們不似唐之豐腴、宋之端謹，眉目間有種略帶疏離的沉靜，是亂世中修得的定力，也是大漠駝鈴與江南煙雨共同淬煉出的氣度。壺肩兩側的獸首耳，形如螭虎，卻無猙獰之態(tài)，只以簡練弧線塑出輪廓，雙目微凸，唇吻微張，似欲低吟，又似靜聽。這耳，不單為系繩而設，更是整器氣脈的支點——一提一墜之間，扁壺便活了。 　　壺身左側那人，袍袖垂落如硯池墨痕；右側那人，身形微側，似正抬手欲指遠山。兩人之間未著一言，卻有竹影橫斜為信，有云氣流轉為媒。元代青花少畫故事，卻最擅以“未完成”寫盡余味：他指的可是山那邊的歸途？她袖中是否藏著半闕未題的詞？不必說破，青花藍在白釉上洇開的每一寸，都是留白的詩行。 　　特寫中那位獨行高士，冠帶端正，步履從容，衣袂似隨風而動，又似凝于剎那。他身后云紋翻卷如浪，遠山淡影若隱若現(xiàn)，仿佛剛自畫中踱步而出，又將隱入另一卷長軸。元青花人物，從不追求形似，而重神采之“立”——立得住，便站出了風骨；立得穩(wěn)，便承住了時代。 　　翻轉至底，釉色泛出溫潤的米黃，圈足內(nèi)凹處積釉微厚，中心一點支釘痕，細小卻清晰，是當年入窯時與墊餅相觸的印記。幾處縮釉斑，如歲月不經(jīng)意落下的淡墨，不掩其質(zhì)，反添其真。這底，不題款、不紀年，卻比任何朱印更沉實——它不說話，可窯火記得，泥土記得，六百年的晨昏也記得。 　　竹葉最見功夫：葉脈非雙勾填色，而以一筆側鋒掃出，起筆略重，收鋒輕提，三五片便成一叢，疏密有致，風骨自生。祥云則如游絲盤繞，不刻板、不重復，云頭圓融，云尾輕揚，仿佛下一秒就要浮出釉面，飄向窗外的天光里。青花不是畫在瓷上，是長在瓷里的——根須扎進胎骨，枝葉舒展于釉光。 　　壺口微斂，邊緣有經(jīng)年摩挲留下的溫潤包漿，卷草紋如藤蔓纏繞，柔中帶韌。那條龍，此刻近在咫尺，龍須飄舉，龍睛點染處青料微聚，幽光內(nèi)斂。俯身細聽，仿佛還能聽見當年窯工拉坯時哼的調(diào)子，混著松柴爆裂的噼啪聲，一并封進了這青與白的千年清夢里。元青花扁壺，從來不是盛酒的器，而是盛月光、盛山色、盛一整個時代的呼吸與停頓。它不聲張，卻讓所有靠近它的人，不由放輕腳步，屏住呼吸——原來最深的欣賞，是終于聽懂了那抹青藍，在時光里，輕輕說了一聲：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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