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指甲

山風(fēng)：原創(chuàng)詩詞

剪指甲 鄧高燕 兒子坐在我腿上，伸出一雙小手，五個指頭張得像海星。指甲長了，該剪了。我拿起那把小小的指甲刀，金屬的光澤在燈光下閃了閃。兒子有些不情愿，扭著身子說疼，說上次剪到肉了。我哄他，說這次一定小心，爸爸慢慢剪。他這才安靜下來，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伸給我。指甲刀咬下去，發(fā)出細(xì)碎的“咔嚓”聲，一小片指甲彈跳著落在地上。這個聲音很輕，輕得像記憶深處某個遙遠(yuǎn)的回響。我忽然停住了手，兒子抬起頭看著我，問爸爸怎么了。我說沒什么，繼續(xù)低下頭，給他剪指甲。可我的耳朵里，那個聲音還在響著，而是二十多年前的，另一個“咔嚓”聲。 那是在爺爺?shù)拇睬啊?lt;/p> 爺爺躺在床上，已經(jīng)好幾天不怎么吃東西了。他活了九十三歲，在我們那個村子里，算是少見的高壽。可到了最后這一年，他的身體就像一棵老樹，從樹梢開始慢慢枯下去。被醫(yī)院宣布無能為力后，爺爺被送回家，整天躺在床上，眼睛望著頭頂?shù)姆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該來的親戚朋友都來看了。屋子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墻上老鐘的嘀嗒聲。我坐在床邊，無意中看見爺爺?shù)氖执钤诒蛔由?，那雙手我太熟悉了，粗糙、寬大、骨節(jié)突出，像老槐樹的根?？赡翘煳铱匆姷?，是那雙手上的指甲，長得很長了，有些已經(jīng)彎曲，指甲縫里還嵌著泥。我突然覺得這指甲不該這么長著，就去找來一把指甲刀，托起爺爺?shù)氖?，開始給他剪指甲。 爺爺?shù)氖趾軟觯つw像干了的樹皮，摸上去粗糲硌手。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直，那些手指已經(jīng)不太聽使喚了，僵硬地蜷著，我得輕輕用力才能把它們展開。指甲刀湊上去，“咔嚓”一聲，指甲應(yīng)聲而落。爺爺沒有反應(yīng)，眼睛還是望著房梁。我又剪第二下，第三下，那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有人在敲一塊小小的、空空的木頭。我低著頭，把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剪完了。剪完以后，我把爺爺?shù)氖州p輕放回被子里，他好像已經(jīng)睡著了。 那天夜里，爺爺走了。 我有時候想，一個人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最后聽見的聲音是什么呢？是親人的哭聲嗎？是窗外的風(fēng)聲嗎？爺爺最后聽見的，大概是那“咔嚓咔嚓”的剪指甲的聲音吧。那聲音細(xì)碎、單調(diào)，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wěn)，像是人世間最尋常的一種聲音，尋常到幾乎不值得被記住?？伤捅挥涀×?，被爺爺記住了，也被我記住了。 爺爺是個農(nóng)民，種了一輩子的地。他脾氣暴躁，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我小時候常見他站在院子里罵人，罵偷吃糧食的雞，罵不長進(jìn)的莊稼。他罵人的聲音很大，像打雷一樣，半個村子都能聽見。村里人都有些怕他，家里人也怕他，奶奶怕他，父親和叔伯也怕他。他坐在堂屋里吃飯的時候，沒有人敢大聲說話，連走路都要踮著腳尖。 可就是這么一個人，偏偏對我好。爺爺?shù)膶O子，算上我，正好一打。在這么多人里頭，爺爺只喜歡我一個。這說起來有些偏心，也有些不可思議，可事實就是這樣。爺爺只肯帶我出門，只肯讓我跟在他身后。別的孫子來了，他眼睛一瞪，那些人就跑了。他趕集的時候，總帶著我，讓我坐在戲臺前面的一條長凳上，看木偶戲。木偶戲是閩南那邊傳過來的，用幾根棍子撐著木頭小人，在臺子上翻跟斗、打架、唱戲。鑼鼓一響，那些小木人就活了，像真的有人住在里面似的。 爺爺把我安頓在凳子上，說：“坐在這里，不要亂跑，等我回來?！蔽艺f好。他就走了，去集市上買東西，或者去找人說話。我一個人坐在那里看戲，看得入了迷。木偶戲演完了，鑼鼓不響了，臺子上的人也散了，我還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地等著。周圍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盯著空蕩蕩的戲臺發(fā)呆?？晌也桓覄?，因為爺爺說了，不要亂跑。 過了很久，爺爺回來了。他看見我還坐在凳子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爺爺很少笑的，他笑起來臉上那些橫肉都舒展開了，露出幾顆殘留的牙齒。他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了句：“孫子乖，好帶。” 我后來才知道，爺爺帶我趕集，不只是為了讓我看戲。他是去賣東西的，挑著擔(dān)子走十幾里路，到集市上賣家里的雞蛋、地里的菜。他怕我亂跑丟了，就想了這個辦法，把我放在戲臺前面，用木偶戲拴住我。別的孫子都坐不住，看一會兒就要跑，只有我能坐得住。所以爺爺覺得我好帶，所以爺爺只愿意帶我。這件事說起來很簡單，可在爺爺心里，大概覺得這是一種緣分。十二個孫子，只有這一個能安安靜靜地坐在戲臺前面等他，只有這一個不哭不鬧不亂跑。他大概覺得，這個孫子跟他投緣，合他的脾氣。他是那種坐得住的人，我也是。他能在田埂上蹲一整天，看莊稼慢慢長，我也能在戲臺前面坐一整個下午，等他從集市上回來。 爺爺還給我吃過他的飯。這在我們家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爺爺吃飯是單獨吃的，奶奶把飯端到他面前，他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吃，別人都不能上桌。他的飯菜也比別人好一些，有時候多一個雞蛋，有時候碗底藏兩塊肉。我有時候站在門口看他吃，他就招手讓我過去，夾一筷子菜塞進(jìn)我嘴里，一邊塞一邊四處張望，怕被別人看見。那菜的味道我現(xiàn)在還記得，咸，香，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滋味。也許是偷偷摸摸吃來的，所以格外好吃。 這些事情，爺爺活著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認(rèn)真想過。那時候太小，不懂得這些尋常日子里的好，只覺得爺爺疼我是應(yīng)該的。等他走了以后，這些事才慢慢從記憶里浮上來，像水底的石頭，水退了才看得見。 去年重陽節(jié)，父親在爺爺?shù)膲炃罢f起剪指甲的事，這件事父親一直記著。他說爺爺這一輩子罵了無數(shù)人，發(fā)了無數(shù)次脾氣，臨到最后，也是帶著這個剪指甲的聲音走的。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我們都站在爺爺?shù)膲炃啊６炅?，墳頭的草長了一茬又一茬。我們上山來拜祭，燒紙錢，擺供品，磕頭。父親年紀(jì)也大了，頭發(fā)白了大半，彎腰的時候膝蓋發(fā)出咯吱的響聲。他說起這些事，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晌衣犞?，眼睛就有些潮。 我不常想起爺爺。他走了二十年，我已經(jīng)快記不清他的長相了。只記得他個子不高，很壯實，臉上的肉橫著長，看起來很兇。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頭又粗又短，指甲蓋是灰黃色的，像老樹皮。就是這些粗糙的手指頭，曾經(jīng)從碗底摸出一塊肉，飛快地塞進(jìn)我嘴里。也就是這些手指頭，長了很長的指甲，躺在那張舊木床上，等著人來剪。 現(xiàn)在是我給兒子剪指甲了。兒子八歲，正是調(diào)皮的年紀(jì)，指甲長得快，沒幾天就冒出一截白邊，里面藏著黑黑的泥。他玩土、玩沙子、玩橡皮泥，指甲縫里永遠(yuǎn)都是臟的。我每次給他剪指甲，都要先把他的手洗干凈，然后用指甲刀一點一點地剪。他不老實，總是動來動去，我得使勁攥著他的手指頭才能剪好。兒子的指甲很薄很軟，透明的，能看見底下粉紅的肉。剪起來聲音很清脆，比剪大人的指甲聲音要大一些，彈跳得也遠(yuǎn)一些?！斑青辍币宦暎讣啄鼙某隼线h(yuǎn)，在地板上蹦幾下才停下來。他有時候會笑，說指甲在跳舞。他喜歡看我剪指甲，不喜歡他媽媽剪，因為媽媽剪得太短，會疼。他說爸爸剪得好，不疼，還舒服。 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爺爺。剪指甲的聲音在耳邊響著，一下，又一下，我的手指在兒子的手指上移動，調(diào)整角度，小心翼翼地避開指甲邊的嫩肉。這個動作太熟悉了，好像我已經(jīng)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勺屑?xì)一想，我給爺爺剪指甲只有那一次，唯一的一次。 我的手指握過爺爺?shù)氖?，現(xiàn)在握著兒子的手。爺爺其實并沒有真正走遠(yuǎn)，他們就活在這些細(xì)碎的、重復(fù)的動作里，活在這些尋常的、不起眼的時刻里。剪指甲的時候，咔嚓一聲，那個聲音就能把二十年的時光一下子剪斷，讓我回到那張舊木床前，看見爺爺粗糲的大手，看見他灰黃的指甲蓋。 兒子在我腿上扭了扭，說剪完了沒有。我說快了快了，還剩最后兩個。他又安靜下來，把手指頭伸得直直的。我仔細(xì)地剪著，盡量剪得圓潤一些，免得有棱角刮傷他的臉。咔嚓，咔嚓，咔嚓。一片片小小的、薄薄的指甲落在地上，像花瓣，像碎玉，像二十年前落在爺爺床前的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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