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叫我，Dawid(5)</p><p class="ql-block">第九章 我只會說Beautiful</p><p class="ql-block">剛從省城競標場抽身，我又被推到了房地產(chǎn)項目發(fā)布會的現(xiàn)場。那是我“職業(yè)生涯”中壓力最大的一次。</p><p class="ql-block">項目叫“藍灣國際”，在海邊，占地三百畝，規(guī)劃了別墅、高層、商業(yè)街，號稱“全省首個國際化濱海社區(qū)”。開發(fā)商姓錢，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像打雷。她請了一家香港的設計公司做方案，香港公司又通過馬老板找到了我。</p><p class="ql-block">錢總在電話里跟馬老板說：“我一定要一個外國人上臺講?？蛻艟驼J這個。你說你設計得多好，沒用，他們不信。外國人一上臺，他們就信了?！?lt;/p><p class="ql-block">發(fā)布會那天，會場設在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舞臺很大，背景板是藍色的，上面寫著“藍灣國際全球發(fā)布盛典”。臺下坐了三百多人，有準客戶、有媒體、有政府官員、有同行。我坐在后臺，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后背也出汗，西裝黏在身上，不舒服。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像一片麥田。</p><p class="ql-block">主持人上臺了。一個穿紅色長裙的女人，聲音尖細，像一把剪刀。</p><p class="ql-block">“各位來賓，各位朋友，歡迎大家來到藍灣國際全球發(fā)布盛典！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請到了本項目的主創(chuàng)設計師，來自波蘭的國際建筑大師——Dawid先生！Dawid·Ogrodnik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他上臺！” </p><p class="ql-block">掌聲如雷。</p><p class="ql-block">我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帶，走上臺。舞臺的燈光很亮，照得我的白臉發(fā)燙。走到講臺后面，臺下幾百雙眼睛看著我。聚光燈打在身上，白膚白發(fā)在強光下格外醒目，臺下快門聲此起彼伏，閃光燈亮得讓人睜不開眼。我強迫自己穩(wěn)住步伐，走到話筒前。</p><p class="ql-block">我張了張嘴，說了一句準備好的話：“大家好。我來自波蘭……”</p><p class="ql-block">臺下有人鼓掌。</p><p class="ql-block">我又說：“這個項目——很——美麗?！?lt;/p><p class="ql-block">我故意把“很”字拖得很長，聽起來像外國人學中文的腔調。</p><p class="ql-block">“LD綠色建筑已經(jīng)被超越。陽光、水、空氣、營養(yǎng)、運動、舒適、心智——都——很重要。這就是WELL建筑，一種有生命的建筑，會呼吸，會嘆氣?！?</p><p class="ql-block">我聳聳肩膀，兩手一攤，嘆了口氣。</p><p class="ql-block">臺下笑聲陣陣。</p><p class="ql-block">我停頓了一下，用非常標準的普通話說：“具體的，請我的同事為大家介紹。”</p><p class="ql-block">然后我點了點頭，走下臺。</p><p class="ql-block">臺下響起了更熱烈的掌聲。</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設計師——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何，香港來的——走上臺，翻開PPT，開始講。我坐在第一排，表情嚴肅，好像在認真聽。實際上我什么都沒聽進去。我在想，剛才那兩句話，夠不夠像外國人。</p><p class="ql-block">會后有一個媒體采訪環(huán)節(jié)。一個女記者擠到我面前，遞過錄音筆，問：“Dawid先生，您覺得藍灣國際最大的設計亮點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看了何設計師一眼。何設計師趕緊接話：“Dawid先生認為，藍灣國際最大的亮點是人居環(huán)境的融合……”</p><p class="ql-block">女記者不死心，又問：“Dawid先生，您能親自說一下嗎？”</p><p class="ql-block">我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Beautiful.”</p><p class="ql-block">女記者笑了：“謝謝Dawid先生?！?lt;/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回到賓館，我摘下那副磨得眼球發(fā)酸的藍色隱形眼鏡，鏡子里重新露出原本的棕色眼眸。瞳孔里滿是疲憊與慌亂。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忽然覺得無比恍惚。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扮演Dawid扮演一個不存在的海外專家，說著違心的話，做著違心的事，活在所有人的期待與謊言里，早就弄丟了那個原本的戴維。</p><p class="ql-block">水是涼的，臉是涼的，心也是涼的。</p><p class="ql-block">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想起下午在臺上說的那些話?！昂苊利悺薄昂苤匾薄莾删湓挷皇峭庹Z，是普通話，只是我說得很慢，帶著奇怪的語調。但沒有人聽出來。不是因為他們耳朵不好，是因為他們不想聽出來。</p><p class="ql-block">他們需要一個外國人。至于這個外國人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信了。</p><p class="ql-block">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了外國人，會怎樣？</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戴維，還是Dawid。</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第十章 一藍一棕像波斯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去夜總會“上班”。</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舞臺右側的小臺子后面，放了一張唱片。音樂響起來，是鄧麗君的《甜蜜蜜》。我把音量調低了一點，讓它變成背景。</p><p class="ql-block">九點多的時候，一群人走進夜總會，吵吵嚷嚷的。我瞥了一眼，最前面那個男人有點眼熟——肚子很大，走路帶風，說話粗聲粗氣。我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是李老板。昨天中午飯局上的那個地產(chǎn)商。</p><p class="ql-block">我的心跳了一下。我把頭低了一點，希望他不要注意到我。但他坐在最前面的卡座里，離舞臺只有幾米遠。他的目光掃過舞臺，掃過我，掃過去，又掃回來。</p><p class="ql-block">我假裝在調整唱片，背過身去。</p><p class="ql-block">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忽然站起來，朝舞臺走過來。</p><p class="ql-block">“Dawid先生！”他大聲喊，“Dawid先生！” </p><p class="ql-block">我僵住了。</p><p class="ql-block">他已經(jīng)走到臺下，手里拿著一束花——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大概是桌上裝飾用的假花。他舉著花，朝我揮舞，喊：“Dawid！Dawid！是你嗎？”</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臺上，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我的隱形眼鏡今天只戴了一只——早上出門太急，另一只死活戴不上?，F(xiàn)在我一只眼睛藍，一只眼睛棕，像波斯貓。</p><p class="ql-block">我想說“您認錯人了”，但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我怕自己一開口，他聽出我的聲音——昨天飯局上我沒怎么說話，只說了“你好”“謝謝”“Cheers”，聲音壓得很低，像嗓子不舒服。如果現(xiàn)在我用正常的聲音說話，他會不會認出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里，一臉茫然。他已經(jīng)沖上了舞臺，把那束假花塞進我手里，拍著我的肩膀，對臺下的人大聲說：“這位是波蘭的建筑大師Dawid先生！昨天我們一起吃飯！他的設計理念太棒了！國際水平！”</p><p class="ql-block">臺下有人鼓掌。</p><p class="ql-block">我抱著那束假花，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很大。我想說“我不是Dawid”，但我不能說。因為我是。我是戴維，也是Dawid，也是那個波蘭專家。我只是不知道此刻自己應該是哪一個。</p><p class="ql-block">“你——你認錯——”我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小，含混不清。 </p><p class="ql-block">他沒聽見，還在對臺下的人吹噓：“Dawid先生在歐洲做了很多大項目！華沙、柏林、維也納！都是地標！”</p><p class="ql-block">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假花。塑料的，紅色的，上面沾著灰。我想把這束花扔掉，但手不聽使喚。</p><p class="ql-block">“Michael邁克爾！”關鍵時刻，阿依古麗大聲喊道，快步從后臺走出，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笑著向客商解釋，說對方認錯了人，順勢帶著我離開舞臺。 </p><p class="ql-block">她拉著我下了舞臺，走進后臺。把那束假花從我手里拿掉，扔進垃圾桶。我靠在墻上，大口喘著粗氣，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濕。</p><p class="ql-block">“你沒事吧？”她問。 </p><p class="ql-block">我搖了搖頭。</p><p class="ql-block">“你剛才差點露餡?！?</p><p class="ql-block">我沒說話?？吭趬ι?，閉著眼睛。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p><p class="ql-block">她站在我旁邊，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一句：“你還要繼續(xù)這樣多久？”</p><p class="ql-block">我睜開眼睛，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蔽艺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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