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若幽蘭

趙趙

博物館的恒溫恒濕柜里，那件戰(zhàn)國時期的青銅熏爐靜靜佇立。爐蓋上鏤刻著層疊的云氣紋，仿佛三千年前的煙霧仍在其中繚繞。講解員說，這是貴族用來熏香的器具。我俯身凝視，恍惚間似乎聞到了什么——那是穿越時空的香氣，若有若無，卻足以讓整個喧囂的世界安靜下來。 這香氣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在外婆家的日子。外婆住在皖南一個叫梅溪的小鎮(zhèn)，鎮(zhèn)子藏在群山的褶皺里，連地圖上都很難找到。每年暑假，父母都會把我送去住上一陣。從省城坐長途汽車，山路顛簸五六個小時，下車時腿都是軟的。但當(dāng)我踏上青石板路，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淡淡草藥香時，所有的疲憊都煙消云散了。 外婆家是老宅子，青磚黛瓦，木窗欞上雕著纏枝蓮。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井里的那一叢蘭草。外婆說，這蘭草是她嫁過來時從娘家?guī)淼?，算起來比我的年紀(jì)還大得多。蘭草種在粗陶盆里，葉子細(xì)長如劍，四季常青。它不像院子角落的梔子花開得那么張揚，也不像墻頭的薔薇那樣熱鬧。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在天井一角，連開花都是悄悄的。 “蘭花開了！”每年暑假，我最期待的就是聽到外婆這句話。那花藏在葉叢中，顏色淡得近乎透明，像用最嫩的玉雕成。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但它的香氣卻藏不住，清冽而綿長，整個院子都浸在里面。外公說，這叫幽蘭，“幽”是深遠(yuǎn)的、隱秘的意思，就像這花，不爭不搶，卻能讓所有人記住它。 外公是我見過最有書卷氣的人。他在鎮(zhèn)上的中學(xué)教了一輩子語文，退休后每天的生活極有規(guī)律：早起打太極，上午讀書寫字，下午在院子里伺弄花草，傍晚沿著河邊散步。他的書房里堆滿了線裝書，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小時候我總喜歡趴在書桌邊看他寫字，看他一筆一劃地寫“氣若幽蘭”四個字。 “知道什么是‘氣若幽蘭’嗎？”有一次他寫完這四個字，放下毛筆問我。 我搖搖頭。 他笑著說：“就是說一個人的氣質(zhì)像蘭花一樣，淡淡的，卻很高雅。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lt;/p> 我不太懂什么叫“從骨子里透出來”，但我知道外婆就是這樣的人。外婆不識字，卻是鎮(zhèn)上最受尊敬的人。誰家夫妻吵架了，誰家婆媳不和了，都會來找她評理。她從不偏袒誰，只是聽完了輕聲細(xì)語地說幾句，那些怒火中燒的人便安靜下來。鄰居王嬸說：“你外婆說話就像三月的風(fēng)，聽著心里就舒坦?！?lt;/p> 有一年，鎮(zhèn)上來了個收古董的商販，看上了外公書桌上那方硯臺，開出高價要買。那硯臺是外公的祖父傳下來的，端石，上面有天然的魚腦凍紋。外公當(dāng)然不賣。商販不死心，三番五次上門，價錢越出越高。后來不知怎么打聽到我們家經(jīng)濟不寬?！夤诵莨べY不高，外婆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我爸媽在城里也只是普通工人。 那天商販又來了，這次他帶了兩瓶好酒，滿臉堆笑地說：“老爺子，兩萬塊，夠你們?nèi)疫^個肥年了?！?lt;/p> 外公還是搖頭。外婆從里屋出來，給商販倒了杯茶，輕聲說：“同志，這東西是我們家傳下來的念想，不是錢的事。您請回吧。” 商販悻悻地走了。我那時雖然小，但也知道兩萬塊錢意味著什么——那幾乎是外公兩年的退休工資。我替外公感到惋惜，忍不住問：“外公，為什么不賣?。磕敲炊噱X呢?！?lt;/p> 外公摸著我的頭說：“有些東西是不能賣的。這硯臺在你太爺爺手里的時候，日本人來了，全村人都跑了，你太爺爺什么都沒帶，就帶了這方硯臺。它不是錢的事?！?lt;/p> 外婆在一旁聽著，微微點頭。夕陽透過木窗欞照進(jìn)來，落在她灰白的頭發(fā)上。那一刻，我覺得外婆身上真的散發(fā)出一種香氣，淡淡的，卻讓人安心。不是蘭花的香，但比蘭花更讓人難忘。 后來我長大一些，進(jìn)了城里的中學(xué)。城市的生活和梅溪完全不同。同學(xué)們談?wù)摰氖敲魄蛐⒆钚驴畹挠螒驒C，誰家的車更好，誰家的房子更大。班主任在班會上說：“你們要努力讀書，將來考上好大學(xué)，找份好工作，賺大錢?！闭麄€社會都在談?wù)摮晒W(xué)，電視里放著“知識改變命運”的廣告，到處都在說“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我漸漸覺得外公外婆太“老派”了。他們那一套在這個時代行不通了。有一年暑假回去，我興致勃勃地跟外公講我們班誰誰家里開公司，誰誰每年出國旅游。外公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我問他：“外公，你說讀書是為了什么？” 他想了一會兒，說：“讀書是為了明理。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天地間的道理?！?lt;/p> “那明理有什么用？又不能當(dāng)飯吃?！蔽颐摽诙?。 外公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望的表情。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xué)，新聞專業(yè)。大一的寒假，我沒有回梅溪，而是去了一家報社實習(xí)。那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跑社會新聞，報道“真正重要的事”。我跟著老師跑各種現(xiàn)場：拆遷糾紛、食品安全、環(huán)境污染……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卻感到無比充實。我覺得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在揭露真相，在推動社會進(jìn)步。 有一天，老師派我去采訪一起醫(yī)患糾紛?；颊呒覍僭卺t(yī)院門口拉橫幅，聲淚俱下地控訴醫(yī)生不負(fù)責(zé)任導(dǎo)致親人死亡。我熱血沸騰地趕到現(xiàn)場，拿出錄音筆準(zhǔn)備大干一場。采訪完家屬，我又去采訪醫(yī)生。那位醫(yī)生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面對我的質(zhì)問，他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說：“有些病，我們確實無能為力。我已經(jīng)盡了全力，問心無愧。” 我當(dāng)時覺得他在推卸責(zé)任。稿子寫得很尖銳，標(biāo)題是《生命面前的冷漠》。發(fā)出來后，反響很大，上了熱搜。我得意地把鏈接發(fā)給爸媽看，等著他們夸我。 爸爸打來電話，語氣卻很沉重：“你采訪了主治醫(yī)生嗎？了解全部事實了嗎？那個病人是癌癥晚期，已經(jīng)在多家醫(yī)院被拒收了，是那位醫(yī)生頂住壓力收治的。你知道他一周工作多少小時嗎？八十個小時。這個月他已經(jīng)連續(xù)上了二十多天班?！?lt;/p> 我愣住了。那些事實，我確實沒有去核實。我只看到了家屬的眼淚，卻沒有看到醫(yī)生的辛勞。我只想寫出“有力量”的報道，卻沒有想過“力量”應(yīng)該建立在什么樣的基礎(chǔ)上。 那個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外公教我寫毛筆字時說的話：“寫字先做人。人正了，字才正?！毕肫鹜馄耪f的：“說話要留三分，做事要想三分。”想起他們身上的那種“氣”——不是咄咄逼人的銳氣，而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就像蘭花的香氣，不濃烈，卻能穿透人心。 大二那年的清明節(jié)，我回了梅溪。鎮(zhèn)子變化很大，青石板路澆上了水泥，老房子拆了不少，蓋起了小洋樓。但外婆家的老宅子還在，天井里的蘭草也還在，只是外婆老了許多，走路要拄拐棍了。 外公在書房里翻出一本舊相冊，指著里面一張泛黃的照片給我看。照片上是個穿長衫的年輕人，眉目清秀?！斑@是我父親，也就是你太爺爺?！蓖夤f，“抗戰(zhàn)的時候，他在縣城的中學(xué)當(dāng)老師。日本人打過來了，學(xué)校要往后方遷。他本來可以跟著去的，但他放心不下家里的老母親，就留了下來。日本人占領(lǐng)期間，他白天種地，晚上偷偷教村里的孩子讀書?！?lt;/p> “他怕不怕？”我問。 “怎么會不怕？但他說，不能讓孩子們忘了自己是中國人，不能讓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教的是《論語》《孟子》，教的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解放后，縣里想讓他去當(dāng)領(lǐng)導(dǎo)，他不去，還是當(dāng)老師。他說，我就適合教書，別的做不來?！?lt;/p> 外公翻到另一頁，是個穿旗袍的女子照片，溫婉端莊?！斑@是你太奶奶。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嫁給你太爺爺后，跟著他吃了很多苦。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你太爺爺在外面教學(xué)生，她就在家?guī)Ш⒆?、種地、操持家務(wù)。再窮，也要把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再苦，也要在窗前擺一盆蘭花。她說，人可以窮，心不能窮。”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氣若幽蘭”。那不是一種外在的修飾，而是內(nèi)在的修養(yǎng)；不是刻意為之的姿態(tài)，而是日積月累的沉淀。就像太爺爺在戰(zhàn)亂中堅持教書育人，就像太奶奶在困苦中保持生活尊嚴(yán)，就像外公不肯為錢賣掉傳家之寶，就像外婆用溫和化解鄰里糾紛。他們都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業(yè)，沒有顯赫一時的名聲，但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氣質(zhì)——淡泊、堅韌、高貴，正如幽蘭，生于深谷，不以無人而不芳。 大學(xué)的最后一年，我沒有像同學(xué)們那樣瘋狂地投簡歷、擠進(jìn)大公司。我選擇了一家很小的文化雜志，做編輯。薪水不高，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爸媽有些不理解，覺得我“沒出息”。我沒有辯解，只是給他們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就業(yè)后采訪過的一位老手藝人。他叫陳伯，七十多歲了，做了一輩子毛筆。他的工作室在一個快要拆遷的巷子里，只有十幾平方米，堆滿了各種竹子、獸毛和工具。他每天工作十個小時，一支毛筆要做上百道工序。他做的筆，齊、銳、圓、健，書法家用過都說好。但知道他的人不多，因為他從不上網(wǎng)，不做廣告。 我跟拍了他三天。第三天下午，夕陽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窗照進(jìn)來，陳伯正在“擇筆”——用刀子把筆頭中不整齊的毛一根根剔除。他的手很穩(wěn)，眼神很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那支筆。我按下快門，拍下了那個瞬間。那張照片后來得了獎，評語說：“在浮躁的時代里，看到了專注的力量?！?lt;/p> 我把照片放大了一張送給陳伯。他看了很久，說：“小伙子，謝謝你。其實我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把手藝做好。這輩子啊，能做好一件事就夠了。”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外公。外公教了一輩子書，退休后還在教村里的留守兒童寫字。他不要錢，有時候還要倒貼紙墨。有人笑他傻，他說：“當(dāng)年我父親在日本人槍口下都敢教，我現(xiàn)在有什么不敢的？” 畢業(yè)三年后，雜志社因為經(jīng)營困難倒閉了。我失業(yè)的那段日子，心情很低落?；氐矫废馄趴吹轿页蠲伎嗄樀臉幼?，什么也沒問，只是讓我陪她去菜市場買菜。在菜市場里，賣菜的阿婆、賣肉的師傅都跟她打招呼，聊家長里短。她買了一把青菜、兩塊豆腐、半斤肉，總共花了不到二十塊錢。 回家路上，她忽然說：“你看，日子不就這個樣子？有菜有肉有豆腐，就夠了?！?lt;/p>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我抱著她哭了。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干凈而溫暖。她拍著我的背說：“哭什么？日子長著呢?！?lt;/p> 那段時間，我開始重新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想再追逐熱點、追逐名聲了。我想寫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哪怕看的人不多。我開始整理外公的日記、外婆的口述、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想把它們寫成一本小書。不是為了出版，而是為了記住。 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去拜訪了很多人。有梅溪鎮(zhèn)上九十多歲的阿婆，她記得外婆年輕時的樣子：“你外婆啊，年輕時就是美人，不是那種扎眼的美，是那種越看越好看的美。她說話永遠(yuǎn)是溫溫柔柔的，從沒見她和誰紅過臉?！庇型夤踢^的學(xué)生，如今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提起外公還眼圈泛紅：“先生對我有恩。我是班里最笨的，別人一遍就會的東西我要十遍。先生從來不急，一遍一遍地教。他說，笨不要緊，笨就多來幾遍。” 我還去了省圖書館，翻閱地方志，查找梅溪的歷史。原來這個小鎮(zhèn)出過不少讀書人，明清兩代出過七個進(jìn)士、二十多個舉人。鎮(zhèn)上有座文峰塔，是明朝建的，據(jù)說就是為了振興文風(fēng)。塔身歷經(jīng)幾百年風(fēng)雨已經(jīng)斑駁，但依然矗立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老者，看著一代代人來來去去。 書寫完后，我沒有找出版社，自己打印了幾本，裝訂好，送給家人和朋友。封面設(shè)計很簡單，一叢蘭草，四個字：氣若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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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若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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