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故園青未了

人在旅途

昨日回鄉(xiāng)，恰逢春雨淅瀝，山色空蒙，滿目青翠欲滴——茶壟如疊翠云梯，村舍隱于煙樹之間，水光浮沉處，人坐長椅垂釣，傘影微斜。這雨中的故園，把“”北國江南”最本真的清潤與靜氣，一并釀進了我的心坎里。雨絲細密，像老屋檐下垂落的舊時光，一縷一縷，把山、茶、水、屋都洗得溫軟。我沿著濕漉漉的泥路往前走，腳下泥濘，弄濕了鞋子，仿佛回到了舊時光。指尖拂過濕潤的竹籬，涼意沁人，卻毫不凜冽——原來青未老，并非草木未盛，而是這滿目蒼翠，被雨水養(yǎng)得格外沉靜，不張揚，不焦灼，只一味地綠著，綠得踏實，綠得悠長。 茶園依山而筑，梯田般層疊延展，茶樹齊整如梳，新芽初綻，在陰云下泛著柔光；山野間白墻紅頂?shù)男庆o立，小徑蜿蜒通向檐角，林木濃淡相宜，深淺成韻。看那一片片茶壟隨山勢起伏，仿佛大地舒展的呼吸。雨霧浮在葉尖，新芽裹著水光，嫩得能掐出清氣來。白墻在霧里浮出輪廓，紅瓦被雨水浸得發(fā)暗，卻更顯溫厚——原來故園的色，從來不是晴日里那般明艷，而是雨霧調(diào)和過的、帶濕度的本色。 一池碧水映天，油菜夾俯于淺岸，遠山含黛，霧鎖峰巒；岸邊草木自生，石隙苔痕暗綠，水邊木構(gòu)簡樸，此境令人忽憶王維“空山新雨后”，非唯清絕，更見生機暗涌。湖雖然不大，卻把整片天都收進去了?；以频痛梗阋渤闪嘶艺{(diào)子，可就在這灰里，蘆芽剛冒頭，油菜莢垂著細長的綠身子，在風里微微晃。幾塊青石半沒水中，石縫里苔蘚厚得像絨毯，踩上去軟而微涼。木構(gòu)的釣臺歪斜著搭在水邊，木紋被雨水泡得發(fā)深，卻沒朽，只顯出一種被歲月反復摩挲過的溫潤。我坐上去，沒帶竿，也不等魚，單是聽雨點落水的輕響，一聲，又一聲，像故園在輕輕喚我乳名。 溪流婉轉(zhuǎn)，水色澄明，浮萍輕漾，兩岸嘉木蔥蘢，枝葉垂蔭如蓋；近前木樁石塊散置，顯是常有人臨水閑坐，拋竿待魚，不求鱗獲，但取心遠。溪水清得能數(shù)清水底的卵石，雨落處泛起細密的圈，一圈疊一圈，又悄然散開。兩岸的樹影斜斜地鋪在水面，柳枝垂得低，幾乎要蘸著水寫字。幾根舊木樁半埋在泥里，旁邊臥著幾塊被磨得圓潤的石頭——那是人們常坐的位置?！靶倪h”，未必是遠走他鄉(xiāng)，有時只是坐在湖邊，看水、看云、看雨如何把青色一遍遍洗得更透。 湖面平闊如鏡，倒映灰云與白墻，兩人并坐長椅，一執(zhí)竿，一撐傘，背影融于水天之間。雨絲細密，風不驚波，唯有草色愈深、屋瓦愈凈，仿佛時光也放慢了步子，只為陪我重認這一方故土的呼吸。 湖不大，卻足夠把人安放進去。長椅是舊木的，漆色斑駁，傘是素白的，傘沿低垂，遮住半張側(cè)臉。兩人靜坐，不說話，竿子斜斜垂著，浮標浮在灰蒙蒙的水面上，一動不動。我遠遠望著，竟分不清是人在看雨，還是雨在看人。草色確乎更深了，綠得發(fā)沉；白墻也更凈了，像被水洇開的宣紙，透出底下的筋骨。原來故園從不靠晴光招徠，它只把青色釀在雨里，把靜氣養(yǎng)在濕氣中，等你回來，一呼一吸，便重新接上了那根綿長的脈。 家鄉(xiāng)之美，不在晴光瀲滟，而在潤物無聲——它不聲張，卻把整個春天，都悄悄裝進了我的眼底與心底。歸途中，雨仍下著，不緊不慢。我回頭望，山影淡了，茶壟隱了，屋舍融進霧里，唯有那一片青，越洗越亮，越沉越厚。它不爭春色，卻把春色含在葉脈里；不搶晴光，卻把晴光養(yǎng)在雨氣中。青未了——不是青色未盡，而是青意未倦——它年年如此，在雨里青，在霧里青，在人歸來時，依然青得妥帖、青得溫柔、青得足以托住一個游子所有未出口的鄉(xiāng)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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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故園青未了

人在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