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馬浩松是三叔老婆帶來的三歲小兒子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浩松是他以前父親取的名嗎？蠻不錯的名字?！币蝗胀盹埡?，三叔還是問出了這個他早就想問的問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改的馬姓，他爹死了，我出來了，兒子就是我的。”蘭花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隨口回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哦?！比逡桓比粲兴嫉臉幼印?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趕明兒有空，到鄉(xiāng)里去改姓柳?！碧m花轉(zhuǎn)頭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嘟嚕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叔一整晚都樂呵呵的，抱著蘭花側(cè)臥的手忍不住加了更大的力氣。蘭花則象征性地掙扎了一下，翻過了身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浩松卻在隔壁睡不著覺，他第一次在陌生的床上，被他母親執(zhí)拗地按下來自己獨睡。三歲的他似乎覺得自己應(yīng)該可以一個人睡了，他好像再也不怕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浩松喜歡兔子，這是蘭花告訴三叔的，三叔記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日清早。</p><p class="ql-block">“浩松，快起來，看我給你帶回了什么？”三叔的話剛落，浩松就一溜煙地跑出了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兔耳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兔耳蘭當(dāng)然不是這只小灰兔的名字，它是三叔送給馬蘭花的蘭花品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這里，兔耳蘭很普通，可把它栽在這個院子里，馬蘭花就不覺得它普通。所以她澆水的時候格外仔細(xì)，生怕一不小心讓水珠打痛了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馬蘭花培植小花小苗的經(jīng)驗很實在，也有門道。在她每日不經(jīng)意的侍弄下，兔耳蘭長得生機勃勃，亭亭玉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愛屋及烏，只要是三叔送的東西，蘭花都放在心上。雖然她心里對動物有些排斥，或許這只是記憶里被勾出的不愉快，但她還是把浩松的小灰兔，像對這株兔耳蘭一樣悉心照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當(dāng)忙里忙外得空后，馬蘭花總要搬個小板凳坐在兔耳蘭前發(fā)呆。三叔見了，就想起從前柳吉光對著院子里的向日葵地發(fā)呆的樣子。只是柳吉光的目光里，是孩子式的驚奇：它們?yōu)槭裁匆獙χ栟D(zhuǎn)？而三叔從馬蘭花的眼神里，只看到了化不開的心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概是她想家了吧，我們也該回去看看?！比鍝u了搖頭，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兔耳蘭前也放了個小板凳，凳子上坐著的人是柳吉光。他也在看著這株蘭花，似乎也在想些什么，或許和他這位蘭花三嬸想著一樣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吉光哥哥，你在看什么？”清脆的童聲從柳吉光的背后傳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吉光挪了挪屁股，轉(zhuǎn)過身來，一邊用手撫摸著浩松面前的小灰兔，一邊說：“叫哥哥就行，不要再前面加吉光?！?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哥哥，你看我爸爸送給我的兔子可愛嗎？”浩松歪著頭，對他這個還不太熟悉的哥哥問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像你一樣可愛，也像這株兔耳蘭一樣好看。”柳吉光指了指邊上開著的蘭花，笑著對浩松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為什么它有兔耳啊？我的兔子會不會吃它？”天真的問題該配天真的回答，柳吉光笑著說：“因為它們都是你爸爸送的啊，爸爸會吃你們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媽媽說，我們是一個屋子里的人?！焙扑傻脑捵屃庥行@訝，他實在不明白，這個三歲的小男孩，為什么能把媽媽的話記得這么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秋落之后，雪花雖無情，無情過后，便是滿地生機?！@句話，真是你侄子吉光對你名字的解釋嗎？”這天晚上溫存過后，蘭花在三叔耳邊輕輕地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說他是從書里看到的。”三叔的聲音帶著倦意，他第一次真正地嘗到了家的味道?；蛟S，對他這個侄子，他也該做點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九月份馬上就要開學(xué)了。這個暑假，柳智遠(yuǎn)過得很不開心。自從在三叔的院子里，和柳吉光、三叔一家吃過一回飯后，他好久都沒再去落秋哥的院子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是不想去，是怕見到柳吉光。而柳吉光，好像也和他一樣，怕和彼此碰面。他們到底在怕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家大伯們知道，柳吉光的三叔也知道。可他偏偏什么都不做，只是整日進(jìn)進(jìn)出出，沒人知道他這段日子在忙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吉光的學(xué)費，三叔早就準(zhǔn)備好了；他的路費，三叔也早就備妥了。這些，馬蘭花都知道，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變著花樣給柳吉光做好吃的，飯桌上不停給叔侄倆夾菜，唯獨不提上學(xué)、走留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蘭花嬸明明很愛說話，我每次路過三叔窗下，都能聽見她和三叔說笑啊?！绷庑睦锖苡魫?，“他們不但話多，笑聲也多，可三叔以前根本不是這樣愛笑的人?！?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吉光覺得，他必須得走了，越遠(yuǎn)越好。哪怕只讀了兩年初中，他覺得也夠了。就像他父親一樣，他覺得讀與不讀，日子照樣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定在八月二十七日，離開學(xué)還有四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隔日不如撞日”，這話是柳吉光的母親冬珠說的?？闪馄恍牛謇锶硕颊f“七不出八不歸”，他非要試試這話準(zhǔn)不準(zhǔ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信它，它就準(zhǔn)；你不信它，它就不準(zhǔn)。柳吉光不信，可這話，偏偏還是準(zhǔn)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浩松就在村口那棵松柏樹下等著，一只小灰兔正朝著柳吉光奔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吉光老遠(yuǎn)就看見了那只熟悉的兔子，還有兔子身后那個熟悉的小身影。那只提著蛇皮袋的手，突然地重了起來，他好像真的握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住袋子的手是纖細(xì)的，那是女人的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秋落之后，蘭花有情；有情之后，便是滿地生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只手，是院子里日日侍弄兔耳蘭的手，是馬蘭花的手，也是柳吉光三嬸的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過蛇皮袋的同時，她又往柳吉光懷里塞了一件東西。接袋子的手、塞東西的手，都是同一雙纖細(xì)的手。手上帶著兔耳蘭淡淡的花香，混著廚房里油煙與飯菜的氣息，都是柳吉光無比熟悉的、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送給你的書包，你看喜歡嗎？”帶著笑意的聲音，穿透了柳吉光的靈魂。她的笑聲與語氣，竟和他想象中母親的樣子一樣親切。而說這話的人，是他的三嬸，他叔叔的婆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吉光抬頭看向馬蘭花，正想說些什么，目光突然越過馬蘭花的頭頂，看到了浩松身邊站著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女人也在笑，笑得比三嬸還好看。是冬珠，他的母親，她也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吉光把書包拎在手里，像剛才那只朝他奔來的小灰兔一樣，朝著眼前的女人奔去——母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有擁抱，只有笑容；沒有眼淚，只有溫柔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書包轉(zhuǎn)到了冬珠手里，是她主動要過去看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書包真的很不錯，我本來從縣里也給你帶了一個回來，可你三叔和柳智遠(yuǎn)都說，你三嬸早就給你挑好了一個?！边@是冬珠開口說的第一句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叔和智遠(yuǎn)？他們?nèi)チ丝h城？”柳吉光霎時什么都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們在哪兒？”柳吉光連忙四下張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錯，不錯，本色不改，還是我們認(rèn)識的柳吉光！還是跟我一起，隔幾天去學(xué)校報到吧?！绷沁h(yuǎn)一邊拍手笑著，一邊和三叔一起從松柏樹后走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都回家吃飯！都是一個屋子里的人，別客氣。冬珠嫂，你走前面。”三叔像個孩子似的，把冬珠嫂推到了隊伍最前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浩松跑在隊伍最前頭，正著急地追著往前跑的小灰兔，時不時回頭朝大人們投來求助的眼神，可大人們都笑著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沒人上前幫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吉光看著背著他那只裝行李的蛇皮袋的蘭花嬸，兜里的銀鐲子，似乎又微微發(fā)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秋已經(jīng)落了下來，可村口的松柏樹，依然挺拔蒼勁，浩然正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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