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怒而飛：當莊子遇見北冥之魚

垚之焱

鯤鵬怒而飛：當莊子遇見北冥之魚文/垚之焱 那是戰(zhàn)國中期的某個黃昏，蒙地漆園里一個叫莊周的小吏正在校對一批漆樹的賬目。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尚未化而為魚的鯤。這位瘦削的中年人，大約在不久前剛剛拒絕了楚威王派來的使者。千金之聘，相位之尊，在那個“爭地以戰(zhàn)，殺人盈野；爭城以戰(zhàn)，殺人盈城”的年代，這些東西是無數(shù)士人夢寐以求的終點。而他只是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便繼續(xù)蹲在漆園的泥地里，看螞蟻爬上樹皮。宋國，殷商遺民所建之國，地處中原腹地，四戰(zhàn)之區(qū)。生長于斯的莊周，天生帶著一種邊緣者的清醒。他不像孔孟那樣周游列國，不似縱橫家那般搖唇鼓舌，甚至不像同為道家的老子那樣留下五千言從容出關(guān)。他守著一方漆園，像一條沉潛在北冥的魚，不急著浮出水面，不急著被看見、被認可、被重用。然而就在這片閉塞的土地上，他卻孕育出了中國思想史上最壯闊的想象。“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開篇這句便將經(jīng)驗世界擊得粉碎。世上哪有幾千里長的魚？可莊子偏要這樣說。他一生都在做這件事：用不合常理的言語，撕開常理織就的那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這條魚沉在海底，沒人見過它，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個人尚未被喚醒的靈魂，像一種尚未被允許的可能性。可是這條魚不甘心永遠沉在海底。它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魚變成鳥，這不符生物學的常識，卻符合心靈的真實。莊周自己不就是一只化出來的鳥么？一個漆園小吏，拒絕了楚王的相位，這在旁人看來是愚蠢，在他自己看來卻是必然。他早已不是那條沉在功名利祿之海里的魚了，他化成了一只鳥，要在精神的天空中飛一飛。然而耐人尋味的是，那只大得“翼若垂天之云”的鵬，看似自由，實則并非無所依憑?！昂＿\則將徙于南冥”，起飛需要大海的涌動；“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高飛需要旋風的托舉；“去以六月息者也”，南徙需要六月的大風。莊子一一列出這些條件，毫不掩飾大鵬的局限。這難道不是他自己的寫照么？拒絕了相位，卻推不掉漆園吏的生計；看透了世俗，卻無法不活在這個世俗之中。即使是最自由的靈魂，也有它的鐐銬。這不是悲哀，這是誠實。有人嘲笑大鵬飛那么高有什么用，“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那些滿足于“搶榆枋而止”的蜩與學鳩，以為世界就是那幾根樹枝那么大。莊周一生都在面對這樣的嘲笑。那些汲汲于功名的士人看他，不過是一個在漆園里數(shù)樹的落魄小吏?？汕f子不急，也不惱。他只是平靜地寫道：“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不是在炫耀自己的高明，而是在說一個樸素的事實：你看不到的東西，不等于不存在。那個時代的天空是低沉的。宋國弱小，被列強環(huán)伺，隨時都有滅國的危險。莊周就活在這樣的夾縫里。他不像屈原那樣投江明志，不像孟子那樣慷慨論辯，他選擇了一種更柔軟也更堅韌的方式——在精神上為自己開辟一片不受侵擾的疆土。那條北冥的魚，說白了就是他自己。他在亂世的最深處沉潛下來，積蓄力量，不跟任何人爭辯，因為跟那些蜩與學鳩爭辯是沒有意義的。他要做的是一件事：化。化而為鳥。這大概是莊子教給中國人最珍貴的東西。化不是逃避，而是轉(zhuǎn)化。將外部的壓迫轉(zhuǎn)化為內(nèi)在的自由，將生存的困境轉(zhuǎn)化為精神的資源。妻子去世，他鼓盆而歌，不是無情，是參透了生死。楚王來聘，他持竿不顧，不是故作清高，是看穿了名位。這一切的背后，都是那個“化”字在起作用。他把人生的苦，釀成了哲學的甜。大鵬飛到九萬里的高空，往下看，“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視角。當你飛得足夠高，那些在地上看來不可逾越的高山、不可渡過的河流，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塵埃。莊周就是用這個視角在活著。當他抬頭看星空的時候，那些兵荒馬亂、爾虞我詐、生離死別，都退遠了，縮小了，變成了地面上的一團浮塵。這不是冷漠，這是超越。在不得不面對這一切的時候，他選擇了一種不被這一切壓垮的方式。寫到此處，不禁想問：莊周那篇《北冥有魚》，究竟寫了些什么？表面上是神話，骨子里是自傳。那條在北冥沉潛的鯤，是尚未覺醒的莊周，是每一個被現(xiàn)實困住的凡人。那一怒而飛的鵬，是覺醒了的靈魂，是飛升了的精神。而那些嘲笑大鵬的蜩與學鳩，是局促于一隅而不自知的人，是滿足于榆枋之間而從不敢向高處飛的人。莊子不恨他們，只是可憐他們。他說“小知不及大知”，不是看不起，是嘆惋。兩千多年過去了，那個漆園吏早已化作歷史煙塵，蒙地的漆樹也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擅慨斘覀兎_《莊子》，讀到“北冥有魚”這四個字，那條巨鯤便從海底浮起，那只大鵬便從紙上騰空。它的力量不在于它是真的還是假的，而在于它說出了每一個渴望自由的人心底的愿望：我也可以化，我也可以飛，我也可以從這條沉潛的魚變成那只怒飛的鵬。莊周用他的一生告訴后人：飛翔不需要風，需要的是不被捆綁的心。鯤鵬怒而飛，莊周亦如是。他在那個身不由己的時代里，完成了中國思想史上最壯麗的一次起飛。那垂天之云般的雙翼，到今天還沒有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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