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朱華平

童年時，我最期盼的便是下雪，想像著漫山遍野，到處是白皚皚的林海雪原，仿佛是潔白純粹的童話世界。年年歲歲，我都盼望著下雪，可故鄉(xiāng)的冬日，大多令人失望。 　　我的老家在樂清鄉(xiāng)村的山腳下，長年溫暖濕潤，鮮少下雪。即便偶有雪至，也大多是細(xì)碎的小雪花，稀稀疏疏地飄落著，夾雜著雨絲。那種“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盛景，在我的童年記憶里，就那么一二次。 大多數(shù)的寒冬都與雪無緣。哪怕氣溫驟降至零下四五度，寒風(fēng)刺骨，凍得拍手跺腳，老太太們雙手緊捂著銅火箱取暖，也不見雪的蹤影。唯有地面上硬邦邦的凍土、小溝壑里的薄冰，以及瓦面上凍結(jié)著的寒霜。 我喜歡潔白的雪，向往“北風(fēng)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那種純潔和美麗，向往那種讓人有無窮想象的白茫茫世界。但天公不作美，總不遂人愿。明明白天飄起漫天飛雪，心想明天總能堆雪人，打雪仗了。誰知次日天已放晴，根本不見積雪，大地上只留下濕漉漉的一地雪水。 　　沒有雪仗可打，玩冰往往成了我們最大的樂趣。每當(dāng)廣播里預(yù)報寒潮來襲，降溫結(jié)霜，媽媽總會提醒：“明天零下了，天氣很冷！”而我卻滿心歡喜。 寒冬的清晨，合院屋面上泛著一層沙粒似的瓦霜，滴水瓦上也垂下了透明的冰棱。天井及四周的角角落落里都凝結(jié)著薄冰，踩上去發(fā)出“卡嚓咔嚓”的清脆碎裂聲。 到了夜里，我將半桶水?dāng)[在廚房外頭的露天小巷里。次日清晨，太陽還躲在山巒后，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霧氣。水桶里的水面已凝結(jié)出一層厚厚的冰層，像磨沙玻璃似的，泛著點(diǎn)點(diǎn)白光。我小心翼翼地將冰層按住搖晃，讓冰層邊緣與桶壁分離，將約半厘米厚的冰層取出，滾圓滾圓的，像一面“冰鑼”，非?？蓯?。 　　拿一稻草稈，折一小段，對著冰面的邊緣處吹氣。溫?zé)岬臍庀?，將冰面融化開一個小孔。再用一根細(xì)麻繩穿過去，打個結(jié)，便提它四處游走。直至繩子從融化后的小洞口掉出來，晶瑩的“冰鑼”碎落一地。那時太陽也升起來老高了。 我經(jīng)常拿著一根小木棍，到田間地頭的死水溝、田洼里尋找厚實(shí)的冰層，然后用木棍將其敲裂成一大塊一大塊的。挑選最厚的，用稻草稈穿孔提著，便回到村里在小伙伴面前炫耀——那巨大厚實(shí)的寒冰，就是我最得意的戰(zhàn)利品。 冬日的陽光不像夏天那樣炙熱，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暖意。落在合院的連廊里、石階上，淡淡的、黃黃的，沒有一絲活力，似乎是被寒冷的天氣凍壞了，冰冷冰冷。 　　小伙伴們照樣聚在一起嬉鬧玩耍。一個叫金林的小伙伴，瘦瘦的，小臉蛋被凍得鐵青鐵青，耳朵、手背上都布滿皸裂。他的鼻孔里不時竄出兩條乳白色、夾帶著黃暈的鼻涕，一長一短，粘粘乎乎的。當(dāng)將要垂到上唇邊時，便像魚竿起釣一樣，“倏”地一聲縮回去，只剩下被浸泡過的、略帶赭紅色的印痕，但也絲毫不影響他的玩興。 雖然下雪天不多，但下雪子的天氣不少。每當(dāng)下雪子，合院里十多個小孩，就會大呼小叫的，興奮地跑進(jìn)天井里，讓細(xì)碎的雪子盡情地砸在衣衫上，“簌簌”蹦開。粗舊的棉布衣上，不一會兒，就會掛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白色碎粒。我仰起頭，攤開小手掌，讓雪子落在掌心，有大有小，那輕微的撞擊感，讓人渾身極為舒坦。晶瑩剔透的雪子在手心里，融化，又有些許落進(jìn)來，再融化……拿出干燥的黑雨傘，傘面朝上擺在天井的地面上，雪子不斷地砸落，米粒般的，蹦跶亂跳。不久傘底的凹槽處，便積成一層薄薄的雪子。將其聚攏搓合，捏成一個如乒乓球大小的冰團(tuán)，開心極了。 　　當(dāng)然，不是都沒有下大雪，過個幾年，我們偶爾也會遇到一次鵝毛大雪。但故鄉(xiāng)的雪總偏愛悄然而至，或在暮色四合的傍晚，或是在萬籟俱寂的午夜，很少在白天就飄起漫天飛雪，或者連續(xù)下個兩三天。 一個寒冷的冬日，天空厚重凝滯，灰蒙蒙的，似一張陳舊的幕布，隨時都要掉落下來。沒有一絲風(fēng)。偶爾看到幾個瑟瑟索索的行人，行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緊裹衣衫，步履遲緩，顯得格外單薄。 而合院里的小伙伴們?nèi)缤Ｒ粯?，在連廊里追逐嬉玩，吶喊聲、歡笑聲、打鬧聲此起彼伏。直到暮色降臨，各家各戶的“卐”字窗孔里透出了微弱的煤油燈光，大家才各自歸家。肆意玩耍后的疲倦，讓我睡得很香很香…… 　　朦朧間，突然聽到媽媽驚叫：“下雪了！” 這一聲如同霹靂將我震醒，我猛地睜開眼睛?？吹礁褡哟巴獍缀鹾?、亮燦燦的，泛著迷人的光芒。心底瞬間興奮起來。沒想到昨夜凌晨不知不覺地已下了一場大雪。我終于看到積雪了！ 我一骨碌從熱乎乎的被窩里坐起，全然不顧嚴(yán)寒，匆匆套上衣衫，連滾帶爬就起床了。顧不上洗臉，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便“噔噔噔”地跑下樓，直奔院子里。 整個合院上下都是白雪。屋脊上鋪著蓬松厚實(shí)的積雪，瓦面上也被一層海綿似的白雪填滿。平日在縫隙里頑強(qiáng)生長的瓦蔥，肉芽上也掛滿了白雪，只隱隱露出些許暗綠。昨日茂盛的墻姜都被壓成一坨，像一只小笨熊，靜臥在屋面上。 　　院子前那條斷壁殘?jiān)弦蹭仢M了積雪，墻邊四五棵高大的桉樹，也披上雪衣。那棵盤根錯節(jié)的柚子樹最為別致，濃密的枝葉上全是白雪，整棵樹像一個彎腰負(fù)重的老者。樹梢上的一些小葉子，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輕輕一顫，碎雪便順勢滑落，發(fā)出了清脆而悅耳的觸地聲。 稻草垛上也是厚厚的積雪。抓一把，“咔嚓”一聲，脆脆的、軟軟的。 　　我踩著軟綿綿的雪地，興奮地跑到合院外的天井坦上，身后留下了一串整齊清晰的腳印。外面的天地更大了，起伏的群山白茫茫一片，道路屋面全是白皚皚的積雪，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屋后的樹林銀裝素裹，除了水井里那清澈的一汪泉水外，大地全是一片銀色。 這純凈美麗的雪景讓我徹底陶醉，身心仿佛都被融化了，快樂的一天開始了。（文中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若有侵權(quán)，請告知作者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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