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剛麻麻亮,隔壁王二嫂的罵聲,驚醒了梧桐樹上的鳥兒,鳥兒撲棱一下飛出窩,“你吃了兩個窩頭還不夠?撐死你!”聲音帶著嘆息,罵完孩子罵老頭子。罵聲剛落,就聽見“吱呀”一聲,她家那扇破木板門被使勁推開。我扒在石墻縫,瞧見王二嫂挎著個破邊籃子,步子又重又急,直往村外田埂上走了,那是去挖野菜,找中午的飯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村邊上,住著周二家。他家娃娃多,個個半大小子,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紀。他家灶臺冷清得很,常碰見周二叔去鄰家借米面。他家屋角有口大缸,常年漚著菜,有股子酸腐土腥味,老遠就能聞到。這個時節(jié),那缸“寶貝”就是他們的主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清明一過,風(fēng)兒軟了。野坡坡上成林的笨槐樹,一夜之間掛滿白瑩瑩的花串,隨手拽一把就可以充饑。核桃樹也吐出毛茸茸的綠穗,我們叫它“核桃絮”。柿子樹更奇,谷雨前后,指甲蓋大小的青柿子就從落花處冒出來,硬邦邦的,看著就酸牙。可在我們眼里,這些都是救命糧。捋一筐槐花,和上金黃的玉米面,若是連玉米面也金貴,就用更糙的米糠面,上屜一蒸,便是清甜的一頓飯。核桃絮、小青柿子,剁碎了能捏成窩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站在田埂上望,一壟壟綠得發(fā)黑的麥子正在拔節(jié),風(fēng)吹過,麥浪翻滾,一浪趕一浪。大人們會瞇起眼看,嘴里念叨:“夏至,夏至……”夏至麥收場??蛇@麥收前的日子最難熬,正是青黃不接,陳糧已盡,新糧未熟。糧食寬裕點的人家,還能吃上“半糠半菜”;那不會盤算的,就真得勒緊褲腰帶,聽著肚子從早響到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們村緊挨著山西盂縣。隔著一道山梁,仿佛是另一個世界。那邊地廣,主產(chǎn)玉米,可人們吃不上麥子面。這一出一入,便有了“余地”。村里膽大精明的后生,就開始偷偷干起“換糧”的營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大哥。天未亮,就把家里分到的、母親一粒一粒攢下的麥子,裝進打了結(jié)的粗布口袋里。那口袋幾乎有他半個人高。他悄悄推開院門,身影沒入灰藍色的晨霧里,要翻過村后那座叫“柏樹嶺”的高山。這一去一回,就是一整天。母親說,一斤麥子,到盂縣能換一斤三兩玉米。多出來的那“三兩”,就是活命的余地,是精打細算從牙縫里、從腳板底下生生摳出來的“活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親,就是這樣會“過”日子的人。她心里像揣著一架算盤,家里的每一樣?xùn)|西,每一天的口糧,都被她安排得嚴絲合縫。她總能在那點有限的糧食里,變出最多的吃食。春天,我跟著母親捋過槐花,尋過野菜;秋天,一筐筐蘿卜條、蔓菁片曬干,是冬的主菜。因此,在我的記憶里,竟沒有留下太多饑餓感,母親的身影總在廚房晃動,餐桌準有餓不著的飯菜。日子過得清清淡淡,像一碗能照見人影的“菜飯”,兩瓢水,少許小米、一把蘿卜條,煮進大鍋,米粒稀疏得能數(shù)清,端起一碗菜飯,拿起一個菜窩窩,就著野蒜苗,能讓肚子吃得圓滾滾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家戶戶,都有一口和我差不多高的大缸。里面漚著前一年秋天采來的山桃葉,封存了一整個冬天。到了這青黃不接的春天,打開蓋子,一股濃烈復(fù)雜的酸咸氣味撲鼻而來。取出來,淘洗幾遍,切碎,或涼拌,或下鍋。就是這缸味道古怪的桃葉菜,在那些春天里,飽腹了多少人的腸胃,撐過了一日又一日的漫長等待。人們就這樣捱著,盼著,眼巴巴地望著地里的麥子一天天由綠轉(zhuǎn)黃,直到芒種前后,開鐮割麥,空氣才彌漫出麥稈麥秸味,總算接上了新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站在田埂上,麥浪依舊滾滾,卻再也看不見那焦灼的眼神,聽不見罵聲。機井水渠讓旱地變水澆地,化肥的使用,種子的改良,農(nóng)機替代了彎腰駝背。畝產(chǎn)千斤,已不再是神話。“青黃不接”這個詞,像一件褪色的舊衣裳,被疊放進了記憶的箱底,成了只在閑聊時,才會對后輩提起的、遙遠而模糊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吹過田野,帶來泥土和成熟谷物踏實醇厚的芬芳。這無邊無際、沉甸甸的金黃,終于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每一個春天,再也不曾讓它“青黃不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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