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花園弄口的楸樹又開花了。</p><p class="ql-block">最先報信的，是微信圈里的攝友——海藍(lán)藍(lán)、小雨他們，拍了許多極美的照片，還附上一句“錯過一季，再等一年”，看得人心里癢癢的。正好今天從修理廠出來，我特地駕車到花園弄口，專程來看這棵楸樹。</p> <p class="ql-block">其實(shí)我家離這棵樹很近，平日里卻從不曾留意過它?；蛟S是因為它形單影只地立在那里，只有當(dāng)花開滿枝的時候，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那時節(jié)，賞花拍照的大人小孩絡(luò)繹不絕，熱鬧得很，真像是追著一位“明星”。只是今年恰逢花園弄地塊改造，道路被圍擋堵上了，賞花的人便也稀少了。</p> <p class="ql-block">我從樹下經(jīng)過時，忽然想：熱鬧也好，冷清也罷，它年年都在這里開著。人來與不來，花總是要開的。</p> <p class="ql-block">不知道這棵楸樹在此生長了多少年。從它掛著的“身份證”上看，這棵老樹已是“百齡老人”——如今一百六十二歲了。我不禁好奇：一百多年前，這里的人們看它的花開，是否也曾像今天這樣駐足凝望？反正我是最近這幾年才開始留心楸樹花的。</p> <p class="ql-block">記得二〇二三年春天，我與核電的老黃專程去沈蕩小學(xué)看楸樹花，和學(xué)校老師打過招呼，保安才放我們進(jìn)校門拍攝。那兩棵楸樹長得格外茂盛，花團(tuán)錦簇，樹齡也在一百六十年上下。還有一棵在澉浦古城里，標(biāo)牌上寫的是“梓樹”，可怎么看都像是楸樹。我專門問了林業(yè)站的老王，他證實(shí)那確實(shí)也是楸樹。</p> <p class="ql-block">說起楸樹，它可是古老的“活化石”樹種，栽培歷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西漢馬王堆墓中，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楸木材質(zhì)的應(yīng)用。因為楸樹與梓樹外形相似，古人常將二者混稱?！稘h書》記載：“楸也，亦有誤稱為梓者?！彼未钝拧方忉屨f：“椅即是梓，梓即是楸?！逼鋵?shí)最早的時候，楸樹并不叫“楸”——春秋《詩經(jīng)》里稱它為“椅”，《左傳》里叫“萩”，《孟子》則謂之“賈”。直到西漢，《史記》中才始稱“楸”。</p> <p class="ql-block">楸樹屬于紫葳科落葉喬木，一般株高八到十二米。若是生長數(shù)百年以上，能長到三十多米，可謂偉岸挺拔，壽命更是可達(dá)千年之久。它的花朵尤其美麗，形狀若鐘，粉紅色的花冠上點(diǎn)綴著黃色條斑，遠(yuǎn)遠(yuǎn)望去，如火似雪。學(xué)名上稱之為“頂生傘房狀總狀花序”，每簇有花二到十二朵不等。微風(fēng)輕拂，花朵款款辭枝，輕輕飄落地面，暗香盈懷，給人一種超脫塵俗的感覺，令人賞心悅目。正因如此，楸樹贏得了“百木之王”“木中花王”的美譽(yù)。</p> <p class="ql-block">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楸樹備受推崇，不只因為它的美麗與繁茂，更因為它被視為一種守護(hù)神。早期，楸樹還是王公貴族的專屬，常被栽種在皇宮、王府之中。后來隨著影響擴(kuò)大，普通百姓也將楸樹種在家門口，以求家庭平安、子孫昌盛。</p> <p class="ql-block">楸樹還是一種優(yōu)良的用材林。它的木材紋理清晰、質(zhì)地堅韌、色澤美觀，不翹不裂，耐腐抗蟲，是制作家具、車輛、樂器的上等材料，更是制作棋盤、古琴底板的首選材料。古人下圍棋，不說“下棋”，而說“紋楸論道”——棋盤叫做“楸枰”，落子的聲音叫做“楸響”。我國四大發(fā)明之一的活字印刷術(shù)，制版所用的字模也非楸梓木不能用。俗話說：“千年柏，萬年杉，不如楸樹一枝椏。”柏樹能活千年，杉樹能活萬年，可它們的木材都比不上楸樹的一根枝條。</p> <p class="ql-block">楸樹全身是寶，還有很高的藥用價值。根、皮、花、果均可入藥。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楸樹葉搗敷瘡腫，煮湯洗濃血?！庇终f：“楸樹根、皮煮之湯汁，外涂可治禿瘡、瘺瘡及一切毒腫?！遍睒浜胸S富的營養(yǎng)成分，嫩葉可食，花可炒菜或提煉芳香油。明代鮑山《野菜博錄》中寫道：“食法，采花炸熟，油鹽調(diào)食?；驎窀?，炸食，炒食皆可?！庇米黠暳弦膊贿d色，宋代蘇軾《格致粗談》記述：“桐楸二樹，花葉飼豬，立即肥大，且易養(yǎng)。”</p> <p class="ql-block">歷代文人墨客吟詠楸樹的篇章倒也不少。屈原《哀郢》中“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以楸樹寄托故國之思，也反映出楸樹作為楚國都城行道樹的歷史地位。曹植《名都篇》中“走馬長楸間”，描繪了東漢洛陽官道楸樹成蔭、貴族馳騁的場景，體現(xiàn)了楸樹的實(shí)用與審美價值。韓愈《楸樹》名句“青幢紫蓋立童童，細(xì)雨浮煙作彩籠”，描繪出楸樹如華蓋般的樹冠與煙雨交織的朦朧美；另一聯(lián)“看吐高花萬萬層”，則極言花開時的繁盛景象。蘇軾更是以“楸樹高花欲插天”來形容楸樹高大挺拔、花朵直指蒼穹的雄渾氣勢。</p> <p class="ql-block">不知什么原因，今年的楸樹花似乎比往年開得少，長勢也不如往年。不知不覺已在樹下站了許久。時光已近中午，我繞樹走了兩圈，腳下是細(xì)碎的花瓣，軟軟的，像踩在舊時光上。忽然想到：一百六十二年的歲月，它看過多少人從樹下走過，有多少人曾為它停下腳步，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樣，在某個春天上午，獨(dú)自對著滿樹繁花發(fā)呆。千百年過去了，花依然是那樣的花，人卻換了一代又一代。楸樹什么也不說，只是在每一年春天，把自己開得滿滿的。</p> <p class="ql-block">快要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滿樹的粉白色花朵像一片浮在半空中的云，安靜地亮著。我忽然覺得，人這一生，能遇見一棵開花的古樹，并知道它的名字、它的來歷、它在詩中的模樣，也是一種難得的緣分。世間好東西很多，但能讓你停下來、看上很久、愿意為它寫下一些字的，并不多。遇見，便已是歲月贈予的驚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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