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駐驛縣丞（連載38一40）

魚兒山人

●第三十八章遠赴平江覓薯藤大旱絕收，災民待救。林元炯?遠赴平江求取救命薯藤●第三十九章掘地三尺求生路倉廩盡空，百姓掘根茍活●第四十章 千里求糧得生機千里奔波終得薯藤，救命希望已然在手 第三十八章遠赴平江覓薯藤 一馬蹄踏碎驛道上干硬的土塊，揚起一路黃塵，在正午的毒日頭下像一道消散的狼煙。林元炯勒住韁繩，回頭望去。界亭驛的輪廓早已被起伏的山巒吞沒，但他仍能感到那些枯黃稻田的灼熱，像烙鐵一樣貼在他的脊背上。他仿佛還能看見趙守業(yè)那桿始終點不著的旱煙袋，看見老農(nóng)捧著干癟稻穗時渾濁的眼淚。“大人，喝口水吧?！贝髩堰f過竹筒，聲音嘶啞得像拉破的風箱。林元炯湊到竹筒口，淺淺飲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竹節(jié)的清澀，卻也混著幾分干涸泥土的氣息。這大旱連月，往日里奔涌不絕的山澗早斷了流，溪床裸露，只剩石縫里偶爾滲出的幾縷細水。井水早已金貴如油，他們不敢多喝，唯有尋著這些將干未干的澗水，裝入竹筒，才敢稍稍潤一潤快要冒煙的喉嚨。“到新店驛還有多遠？”他問，喉嚨干得發(fā)疼。大壯抹了把臉上的汗泥，瞇眼眺望：“回大人，過了前面那道山梁，再走二十里就是新店驛。咱們半天趕了六十里，天黑前能到?！?lt;/p>林元炯點了點頭。從界亭驛到新店驛六十里，這是他們今日的行程。明日再走六十里到鄭家驛，八十里到桃源驛——快馬一天，這是出發(fā)前就算好的路程。到了桃源換船，順著沅水入洞庭，再轉汨羅江到平江，水路還有六七天。來回少說半個月。他摸了摸懷中的包袱，《種薯論》的書角隔著布料硌著胸口。半個月，驛中的存糧還能撐幾日？百姓還能等幾日？他不敢深想，只怕一想便沒了前行的勇氣。“駕——”馬蹄聲再次響起，驚起路邊灌木叢里的幾只野雞。那幾只野雞撲棱棱飛起，羽毛干枯無光，瘦得像幾片被風吹起的枯葉，仿佛也被這毒日頭吸干了最后一絲精氣。二越往東走，旱情越是猙獰。路邊的稻田大多已徹底枯死，變成了死寂的灰白色，踩上去“咔嚓”作響，像是踩碎了一堆干柴。偶爾可見幾塊包谷地，也是稀稀拉拉，棒子小得像孩童的手指，連田埂上的野草都枯得冒煙。大地裂開的口子能伸進一個拳頭，像一張張干渴呻吟的嘴。第一天傍晚，他們趕到了新店驛。新店驛屬常德府桃源縣，驛卒見是朝廷命官，連忙安排歇息。林元炯只喝了一碗涼茶，吃了兩塊干糧，便倒頭睡去。第二天天不亮又起身，繼續(xù)趕路。新店驛到鄭家驛六十里，這一段山道崎嶇，上坡下嶺，馬走得慢。大壯心疼馬，好幾次要停下來歇腳，林元炯不讓。“藤子不等人。”他說，“早一天到平江，早一天拿到薯藤。晚一天，扦插就晚一天，收成就少一分。”過了鄭家驛，地勢漸漸平緩。午后時分，又趕了八十里，終于到了桃源驛。桃源驛坐落在沅水岸邊，是湘西北的一處大驛站，驛站的院子里拴著幾十匹驛馬，來來往往的驛卒和官員絡繹不絕。林元炯顧不上歇息，徑直去了碼頭。三碼頭上泊著不少船只。林元炯找了一圈，終于找到一條往岳州方向去的貨船。船老板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胖漢子，常年在這條水路上跑買賣，對水勢極熟。“去平江？”周老板上下打量了林元炯一眼，搖搖頭，“客人，您這條路可不近。先從桃源下沅江，進洞庭湖，再轉湘江或者直接穿湖往東北，進汨羅江，才能到平江。順風順水的話，六七天能到；要是碰上頂風，十天半月也說不準。”林元炯問：“船錢多少？”周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兩銀子。管吃管住，到了地界您下船便是?！?lt;/p>大壯在旁邊急了：“三兩？太貴了吧！”林元炯攔住大壯，從包袱里掏出三兩銀子，遞給周老板。他身上的銀子不多——來界亭驛不到一年，俸銀本就微薄，又時常接濟災民，攢下的十幾兩已是全部家當。這一趟來回，光路費就要花去小一半?？伤碱^都沒皺一下。“明天一早開船？”他問。周老板收了銀子，笑呵呵地道：“明早卯時，準時開船?！?lt;/p>四船離了桃源碼頭，順著沅水東下。沅水的初夏，兩岸青山疊翠，可林元炯沒有心思看風景。他坐在船頭，翻看著那本《種薯論》，一邊看一邊在紙上記著什么。書頁已經(jīng)翻得卷了邊，有些字跡被水漬洇得模糊了，可每一個字他都爛熟于心。“薯性耐旱，不擇地而生……截其藤，長尺許，插于濕土中，數(shù)日即活……培土壅根，薯乃肥大……”他一遍一遍地讀，一遍一遍地默念，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其實他心里也沒底——書上寫的，跟地里長的，能是一回事嗎？平江那邊真有人種成了嗎？就算種成了，在界亭驛能活嗎？就算種活了，野豬糟蹋怎么辦？旱情一天重過一天，水從哪里來？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心頭，理不清，剪不斷?？伤桓蚁胩唷Ｏ攵嗔?，就不敢去了。船行三日，出了沅江，駛入洞庭湖。六月的洞庭，正是暑熱蒸騰之時，煙波浩渺，一望無邊。湖水連著天際，水天一色，渾不可分。湖上風勢頗盛，吹得船帆鼓脹如翼，快船劈波而行，疾駛如飛?？闪衷嫉男念^，卻半點也輕快不起來。他立在船頭，望著茫茫湖水，腦中盡是界亭驛的百姓，盡是田地里一片片枯焦發(fā)黃的稻禾，還有趙守業(yè)蹲在田埂上，滿面愁云、一籌莫展的模樣……“大人，別總在船頭站著了，日頭毒、湖風又燥，仔細中暑。”大壯從船艙里探出頭，手里捧著一碗涼茶，“周老板說湖上暑氣重，特意煮了些解暑茶湯，您快喝一口壓壓暑氣?！?lt;/p>林元炯接過茶湯，抿了一口，微苦回甘。心頭那股焦灼，稍稍緩了幾分。洞庭湖的夏天，煙波浩渺，一望無際。湖水與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風比江上大了許多，吹得船帆鼓鼓的，船行得飛快。可林元炯的心卻不像這船一樣輕快。又過了四天，船到了湘陰縣。從桃源出發(fā)，至此已經(jīng)走了七天。周老板把船靠了岸，指著東邊的一條河道說：“客人，那就是汨羅江。往上游走，水越來越淺，大船進不去。您得在碼頭上找條小船，再走一天多才能到平江?！?lt;/p>林元炯道了謝，帶著大壯下了船。湘陰的碼頭不大，泊著幾條小漁船和烏篷船。林元炯找了條干凈些的烏篷船，跟船老板談好了價錢——五錢銀子，送到平江縣城。小船順著汨羅江往上走。兩岸的景色漸漸變了——沒有了洞庭湖的浩渺，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青山和兩岸的竹林。江水清淺，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水草。船行得不快，船老板撐著竹篙，一下一下地戳著水底，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大壯忽然指著岸上：“大人，您看那邊！”林元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岸邊的山坡上，是一片片綠油油的藤蔓，爬滿了地壟，葉子在夏風中搖曳，像一片綠色的波浪。那是紅薯！林元炯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fā)酸。他沒見過紅薯，可他見過《種薯論》上畫的圖——藤蔓匍匐，葉子心形，綠得發(fā)亮。眼前這片地，跟他心里想了無數(shù)遍的畫面，一模一樣。“到了?！彼p聲說，不知是對大壯說，還是對自己說。 第三十九章掘地三尺求生路 一林元炯走后的第七天，驛站的糧倉徹底見了底。趙守業(yè)按照林元炯臨走前的死命令，將最后那點發(fā)霉的陳糧，全部分給了最困難的人家?？扇俣鄳羧思遥@點糧食如同杯水車薪。不到十天，倉板上只剩下掃不起來的一層糠灰，連耗子都餓得不敢叫喚。錢谷急得在院子里打轉，眼窩深陷：“趙老，這可怎么辦？百姓要是鬧起來，咱們拿什么壓？”趙守業(yè)沉著臉，吧嗒著旱煙袋，火星子忽明忽暗：“鬧也沒用。糧倉里變不出糧食，咱們能拖一天是一天。”他派人去各村摸底，結果令人絕望：家家戶戶的糧缸都見了底。有的家里還剩幾斗谷子，那是留著做種的命根子；更多的人家，每天只喝一頓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趙老，”錢谷的聲音帶著哭腔，“下河村的李老三家里，連稀粥都喝不上了。一家五口，就靠著煮點觀音土度日。小兒子餓得直哭，那哭聲……聽得人心都碎了。”趙守業(yè)沉默了很久，望著遠處荒涼焦黃的山嶺，忽然磕了磕煙袋鍋：“讓百姓上山。”“上山？”“對，上山。”趙守業(yè)道，“山里頭的葛根、蕨根、土茯苓，都能充饑。老輩人遇上荒年，都是靠這些東西熬過來的。雖然刮嗓子，不好吃，可總比餓死強。”錢谷猶豫了一下：“可百姓都知道這些，不用咱們教吧？”“百姓知道是知道，可心里慌啊?！壁w守業(yè)道，“這時候官府得給個準話，給他們壯膽。你去各村傳話，就說縣丞大人臨走前交代的，讓大家放心上山挖葛根、蕨根，先填飽肚子。另外，組織青壯年進深山，別在近處瞎轉悠?！?lt;/p>二消息傳開，界亭驛的百姓并沒有表現(xiàn)出趙守業(yè)預想中的“恍然大悟”。確實，靠山吃山，誰家沒個三長兩短？葛根長什么樣，蕨類在哪兒挖，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連幾歲的娃娃都認得。但這一次，進山的人格外多，也格外沉默。阿福是下河村的年輕人，今年剛二十出頭，身強力壯。他扛著鋤頭，沒去近處，而是帶著幾個族人直奔后山深處。近處的葛根早就被挖絕了，甚至連草根都被刨光了。要想活命，就得往沒人去過的陡坡上走。阿福在一棵老葛藤旁邊停下。這藤有手腕粗，蜿蜒爬上了懸崖邊。“就在這兒?！卑⒏Ｍ铝丝谕倌炅舜晔?。他掄起鋤頭，奮力挖了下去。土硬得像石頭，旱情太久了，鋤頭砸下去，震得他虎口發(fā)麻，虎口崩裂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挖了半尺深，鋤頭“鐺”的一聲，撞上了一塊硬物。“挖到了！”阿福喊了一聲，聲音嘶啞。眾人圍攏過來。只見土坑里露出一截黑褐色的葛根，足有胳膊粗。阿福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土扒開，順著葛根的走向往下追。挖了足足兩尺深，才把整根葛根刨出來。那葛根足有三尺長，沉甸甸的，少說有十來斤重。“好家伙！”同行的老農(nóng)抹了把汗，“這根夠你家吃兩天的了?！?lt;/p>阿福咧著嘴笑，露出焦黃的牙齒，把葛根放進竹簍里。但這并不是結束。葛根雖然能充饑，但極難消化。老輩人傳下來的規(guī)矩，挖回來的葛根得搗碎、過濾、沉淀，做成淀粉才能吃，否則吃多了拉不出屎，能把人憋死。三傍晚時分，驛站的院子里擠滿了人。這一次，不是趙守業(yè)教大家怎么認，而是大家自發(fā)地聚在一起處理食材。有的在搗蕨根，有的在洗葛根，有的在晾曬淀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木的清苦味，混著炊煙的味道。阿福端著一碗葛根粥，蹲在墻根下，呼嚕呼嚕地喝。粥是用葛根粉熬的，稠稠的，黏黏的，沒什么味道，喝下去肚子里暖暖的，但沒過多久胃里就開始泛酸。“趙老，這東西雖然刮嗓子，可總比餓肚子強?！卑⒏Ｄ四ㄗ欤┖竦匦α诵?。趙守業(yè)點了點頭，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先熬著。等大人回來，就有辦法了?！?lt;/p>“大人去哪兒了？”旁邊有人問，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虛弱的期盼。“去平江了。”趙守業(yè)道，“去找一種能救命的糧食?！?lt;/p>“什么糧食？”趙守業(yè)想了想，道：“叫紅薯。聽說是從福建那邊傳來的良種，耐旱，不挑地，種下去幾個月就能收，一畝能頂十畝糧。大人這是去求種，回來就教咱們種?！?lt;/p>“紅薯？那是啥玩意兒？”“一畝頂十畝？大人別是被江湖騙子忽悠了吧？咱辰州府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神物?！?lt;/p>周圍的百姓聽見了，竊竊私語。對于他們來說，葛根蕨根是“救命草”，雖然難吃但知根知底；而這個所謂的“紅薯”，聽都沒聽過，誰敢把命押在上面？趙守業(yè)提高了聲音，敲了敲煙袋鍋：“大人做事，什么時候騙過你們？貢茶辦成了，商路也開了，哪一件不是為你們好？你們就安心等著，大人不會讓大家餓肚子的?！?lt;/p>議論聲漸漸小了，可人們臉上的懷疑，并沒有完全消散。四日子像蝸牛一樣爬行。葛根、蕨根畢竟有限，哪怕是深山老林，也經(jīng)不起幾百號人天天去刨。路越來越遠，山越來越陡，挖到的東西卻越來越少。更折磨人的是，這些“救命草”吃久了，身體開始抗議。葛根粥寡淡無味，連著吃幾天，嘴里就淡出鳥來，胃里泛酸水。蕨根粉條雖然滑溜，可吃多了腹脹腹瀉。孩子們更是不愛吃，哭著喊著要吃飯，可大人們哪來的飯？錢谷找到趙守業(yè)，眉頭擰成了死結：“趙老，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葛根蕨根只能救急，不能長久。您看百姓的臉色，越來越差了，有的人開始抱怨大人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趙守業(yè)嘆了口氣：“抱怨也沒用。大人走了十幾天了，來回路上就要十來天，加上求種的時間，少說也得半個月。咱們得撐住，不能出亂子?！?lt;/p>“可萬一大人帶回來的那個什么紅薯，種不活呢？”錢谷憂心忡忡，“百姓把希望都寄托在大人身上了，要是希望落了空，這界亭驛可就要炸鍋了?！?lt;/p>趙守業(yè)沉默了片刻，眼神堅定起來：“不會的。大人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去了，就一定有把握。咱們要做的，就是穩(wěn)住百姓，等大人回來?！?lt;/p>他頓了頓，吩咐道：“你讓人去各村傳話，就說大人已經(jīng)找到救命的糧食了，正在往回趕。讓大家再堅持幾天，好日子就來了?！?lt;/p>五這天傍晚，趙守業(yè)正在驛站的院子里清點白天挖回來的葛根，忽然聽見驛門外一陣嘈雜。他抬頭一看，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抬著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趙老！趙老！出事了！”領頭的是下河村的保長，滿頭大汗，臉色煞白，“李老三家的兒子阿牛，餓得頭暈眼花，上山挖葛根的時候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下去了，腿摔斷了！”趙守業(yè)心里一沉，連忙讓人把阿牛抬進屋里。阿牛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右腿歪歪扭扭地垂著，顯然是斷了。他疼得滿頭大汗，牙齒把嘴唇都咬破了，卻硬是一聲不吭，只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趙守業(yè)蹲下來看了看，眉頭緊鎖：“這腿得正骨，得找跌打郎中?！?lt;/p>錢谷道：“趙老，我聽說太平鋪有個姓王的跌打師傅，要不我去請他？”“去，快去！”趙守業(yè)道，“騎馬去，天黑之前一定要把人請來！”錢谷應了一聲，翻身上馬，飛奔而去。趙守業(yè)讓人燒了熱水，給阿牛擦洗傷口，又用兩塊木板把他的腿固定住。阿牛的母親李嬸子跪在一旁，哭得死去活來：“這可怎么辦啊……他爹癱在床上，他又摔斷了腿，這個家可怎么活啊……”趙守業(yè)嘆了口氣，安慰道：“李嬸子，別哭了。腿斷了能接上，人沒事就好。大人不在，老朽做主，驛站的藥材先緊著阿牛用。”李嬸子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說：“趙老，我不是心疼藥材，我是心疼這孩子……他才十五歲啊，還沒娶媳婦呢……這要是落了殘疾，這輩子可怎么辦……”趙守業(yè)無言以對，只能重重地嘆氣。他站在門口，望著院子里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心里像壓了一塊巨石。葛根、蕨根，能撐一時，撐不了一世。糧食沒了，傷病來了，若是再這樣下去，界亭驛不知道還要出多少事。他抬頭望著東邊的驛道，驛道上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大人走了十二天了，該回來了吧？”他喃喃自語，聲音消散在干燥的風里。六錢谷在一旁低聲道，臉色陰沉：“趙老，還有一樁怪事——黃德厚那邊這些日子安靜得不像話。不但沒來找麻煩，還派人去常德那邊打聽什么‘紅薯’的行情。不知道這老狐貍在打什么鬼主意?！?lt;/p>趙守業(yè)皺了皺眉：“打聽紅薯？”“是啊?！卞X谷壓低聲音，“您說這人是不是腦子有?。考t薯還沒種下去呢，他就惦記著買賣了？”趙守業(yè)沉默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閃，冷哼一聲：“他不是腦子有病，他是聞著錢味兒了。這老東西，怕是想著若是大人帶不回種子，他就去截胡；若是帶回了，他就想壟斷。隨他去，只要不搗亂就行?！?lt;/p>夜幕降臨，驛鎮(zhèn)的燈火比往日更稀疏了。許多人家連燈油都舍不得點，天黑就上床睡覺，省得餓得慌?？商稍诖采弦菜恢亲永锕緡９緡５亟?，翻來覆去，像煎魚一樣。阿福躺在自家的木板床上，望著頭頂?shù)姆苛喊l(fā)呆。他想起趙守業(yè)說的那個“紅薯”——耐旱，產(chǎn)量高，種下去幾個月就能收。這東西真的存在嗎？如果真的存在，為什么界亭驛從來沒人種過？他想起了林元炯。那個縣丞大人，到任不到一年，辦貢茶、開商路、修橋補路，一樁樁一件件，確實是在為百姓做事?？衫咸觳粠兔?，先是洪水，又是干旱，莊稼全毀了，能怪他嗎？他想起黃德厚散布的那些話——“命里帶煞”、“不祥之人”。阿福搖了搖頭，在心里暗暗罵道：黃德厚那是放屁。大人要是真不祥，洪水那夜為什么要冒著大雨救人？為什么要開倉放糧？為什么要跑那么遠去找救命的糧食？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不想了，睡覺。明天還要上山挖葛根呢，那是全家的命。 第四十章千里求糧得生機 一又走了一天，小船終于到了平江縣城。從桃源出發(fā)，水路走了八天，加上之前陸路一天半，全程將近十天。林元炯顧不上歇息，帶著大壯徑直往縣城里走。他得先找縣衙，打聽種薯的人家。平江縣城比沅陵小些，但因地處水陸要沖，街上還算有些活氣?；蛟S是地勢稍低，受旱情影響略小，街邊竟還有賣瓜果的小販。林元炯沒敢耽擱，徑直往縣衙走去。縣衙門口，兩個差役正倚著門框打盹，手里懶洋洋地搖著蒲扇?？匆妿讉€風塵仆仆、衣衫襤褸的外鄉(xiāng)人，其中一個差役眼皮都沒抬，呵斥道：“干什么的？縣衙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喧嘩?！?lt;/p>林元炯從懷中取出官憑文書，雙手遞過：“沅陵縣丞林元炯，有急務求見貴縣知縣?！?lt;/p>差役一聽是朝廷命官，連忙打起精神，接過文書仔細驗看，態(tài)度立刻恭敬起來：“原來是林大人，您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出，面白微須，雙目有神，正是平江知縣謝仲坃。“哎呀，貴客臨門，有失遠迎！”謝仲坃拱手笑道，“林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進，快請進！”入了簽押房，分賓主落座，送上茶來。寒暄幾句后，林元炯便開門見山，不愿多費唇舌。“謝大人，卑職此次冒暑前來，是為求紅薯藤種?！?lt;/p>謝仲坃一愣，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紅薯藤？”“正是?！绷衷紡膽阎刑统瞿潜颈惑w溫焐熱的《種薯論》，翻到“番薯”那一節(jié)，雙手呈上，“卑職轄地界亭驛，五月遭了洪水，近日又逢大旱，五谷絕收。唯有這紅薯，性耐旱瘠，不擇地而生，畝產(chǎn)數(shù)千斤。若能引種回去，或可救活一方百姓?！?lt;/p>謝仲坃接過書，仔細看了看插圖和文字，又抬頭打量林元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林大人是從何處得知此物的？紅薯雖好，但我朝種植尚少，百姓多不信異域之物?！?lt;/p>“書上所見，亦為民生所迫?！绷衷颊Z氣懇切，“聽聞平江近年試種成功，故冒昧前來，求些藤種。卑職愿以市價收購，絕不白拿。”謝仲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擺手道：“林大人言重了。你來得巧，本官去年剛在城外辟了幾十畝荒地，試種了一批從廣東引進的新品種。若晚來半月，扦插的時節(jié)便過了?！?lt;/p>林元炯大喜，猛地站起身，衣袖帶倒了茶盞：“當真？”“自然當真?！敝x仲坃連忙扶住他，“走，本官帶你去看看。讓你親眼瞧瞧，這能救命的‘金疙瘩’長什么樣?！?lt;/p>二出了縣城，往東三里，一片綠意盎然的田地闖入眼簾。林元炯勒住馬，遠遠望去，只見田壟上，密密麻麻的紅薯藤鋪展開來，像一塊巨大的綠毯，與周圍枯黃的世界格格不入。那些藤蔓粗壯，葉片肥厚，在夕陽余暉下泛著油亮的光。“就是這里了。”謝仲坃指著那片田，“你看，這就是紅薯。它不挑地，哪怕是沙土、瘠土，也能瘋長。而且它耐旱，只要根扎深了，一個月不下雨也死不了?！?lt;/p>林元炯翻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跑到田邊。這里的土質并不好，沙石混雜，是那種連雜草都長不好的薄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松散、干澀，毫無肥力。可《種薯論》中寫得明白：“不擇地而生，瘠鹵沙崗皆可種植。”番薯耐瘠，越是這種薄地，越能顯出它的價值。他伸手撥開藤蔓，看見泥土里隱隱露出紅褐色的薯塊。摳出來一個，硬邦邦的，沉甸甸的，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機。“好東西……真是好東西……”他喃喃自語，聲音有些顫抖，眼眶竟有些發(fā)熱。這一路的風餐露宿，這一路的擔憂焦慮，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希望。“林大人，你看這藤?！敝x仲坃拔起一根藤蔓，展示給他看，“剪成段，插進土里，澆點水，三天就能生根。九月就能收，一畝地少說兩千斤，比包谷強太多了?！?lt;/p>林元炯站起身，對著謝仲坃深深一揖。這一揖，他代表的是界亭驛那一千多口嗷嗷待哺的百姓。“謝大人，卑職代界亭驛百姓，求您賜些藤種?！?lt;/p>謝仲坃連忙扶住他，神色肅然：“林大人言重了。救荒濟民，本就是我等父母官的本分。你且等等，我讓人給你準備最好的藤種?！?lt;/p>說罷，謝仲坃轉頭對著身后喊道：“王老四！別在那傻站著了，把你那手藝拿出來，給林大人備種！”三田埂邊，一個皮膚黝黑、褲腳卷到膝蓋的中年漢子連忙應了一聲，從樹蔭下跑了過來。他便是王老四，謝仲坃特意雇來照看這片田地的老把式。王老四也不廢話，從腰間抽出一把磨得飛快的鐮刀，蹲下身去。他動作極快且極有章法，專挑那些藤蔓粗壯、節(jié)眼飽滿的枝條下手。“林大人，這選藤可是個細致活?！蓖趵纤囊贿吋?，一邊操著濃重的鄉(xiāng)音說道，“您看，得留這三寸長的節(jié)，這叫‘帶眼’。若是沒眼，插下去也是爛泥里打水——一場空?！?lt;/p>林元炯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連連點頭：“老伯說得是，這細節(jié)書上雖提了，但若無您這般指點，回去若是剪錯了，便是大罪過?！?lt;/p>“那是自然?！蓖趵纤倪肿煲恍Γ冻鲆豢邳S牙，“這紅薯嬌貴著呢，剪好了藤，還得處理切口。若是直接埋，容易爛心?！?lt;/p>說著，他指了指旁邊早已備好的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這是草木灰，也是謝大人特意吩咐備下的。剪一段，就在這灰里蘸一下。一來能止血防腐，二來草木灰是鉀肥，能催根?！?lt;/p>只見王老四手起刀落，剪下一段藤，在草木灰里利索地一滾，然后整齊地碼放在鋪好的濕布上。那濕布下還墊著一層厚厚的新鮮苔蘚，顯然是為了保濕。“林大人，您瞧?！蓖趵纤闹钢a好的薯藤，“這一層苔蘚，這一層濕布，再蓋一層。這叫‘千層餅’法，保準您運回去，芽眼還是鮮活的?！?lt;/p>半個時辰后，田邊堆起了幾大捆處理好的紅薯藤。謝仲坃看著那幾大捆藤，又轉頭看向林元炯，鄭重叮囑道：“林大人，王老四這手藝是跟廣東來的師傅學的，最是地道。但這紅薯種回去，還有幾樁事不得不防。”“大人請講?！?lt;/p>“這紅薯最怕野豬，也怕水淹?！敝x仲坃神色嚴肅，“你若種成了，記得在田邊撒些辣椒水，或者扎上荊棘籬笆，不然一夜之間就能被拱光。另外，這藤蔓雖好，但若是雨水多了容易爛根，回去務必挖好排水溝。至于收獲，切記要在寒露前收完，一旦受了凍，便存不住了?！?lt;/p>林元炯心頭一凜，想起路上老者說的慘狀，鄭重地點頭：“多謝大人提醒，卑職記下了?；厝ズ蠖ó攪兰臃婪丁！?lt;/p>“還有這個?！敝x仲坃又遞過來一本手寫的小冊子，“這是本官去年試種時整理的《種薯簡法》，上面記了扦插、施肥、防蟲的法子。你帶回去，讓百姓照著做便是。”林元炯接過冊子，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最貼身的位置。他轉頭看向正在打捆的王老四，又看向謝仲坃，眼中滿是感激。“謝大人之恩，卑職沒齒難忘。王老伯的辛苦，卑職也記在心里。”“哎，林大人客氣了?！敝x仲坃擺擺手，笑道，“這紅薯本是救荒的作物，能多傳一地，就能多救一些人。你回去后，若種得好，記得給本官報個喜?！?lt;/p>“一定！”林元炯望著那幾大捆翠綠的薯藤，仿佛看到了界亭驛百姓臉上的笑容，看到了枯黃的田地里重新長出的生機。他知道，這一趟奔波沒有白費，這幾捆薯藤，就是界亭驛的活路。 四回程比去程快了些。周老板的船順風，從湘陰入洞庭，再轉入沅江，只用了五天便到了桃源。林元炯不敢耽擱，下了船便騎馬往回趕。來時的陸路一天半，回去時因為心急，晝夜兼程，只用了一天便趕到了界亭驛。六月十三，傍晚時分，林元炯終于望見了辰龍關的輪廓。夕陽西下，關隘的剪影映在通紅的天幕上，像一只蹲伏的巨獸。大壯在后面喊：“大人，到了！”林元炯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路——五月二十六從界亭驛出發(fā)，六月初四到達平江，初五拿到薯藤，初六返程，十三日回到驛中。去程陸路一天半、水路八天，回程水路五天、陸路一天，前后整整十八天。他在路上瘦了一圈，官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上曬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盞燈。木箱里的薯藤，用濕布和苔蘚包裹著，一路灑水保鮮，依舊青翠欲滴。“駕——”他催馬前行，馬蹄聲在辰龍關的山谷里回蕩。驛門前，趙守業(yè)和錢谷早就等著了?？匆娏衷嫉纳碛?，趙守業(yè)快步迎上來，眼眶通紅：“大人，您可算回來了！這都十八天了，老朽日日夜夜盼著……”林元炯翻身下馬，把木箱遞給趙守業(yè)，聲音沙啞卻透著歡喜：“趙老，薯藤帶回來了?！?lt;/p>趙守業(yè)接過木箱，雙手微微發(fā)顫。他揭開濕布，看見里面那捆青翠的薯藤，老淚縱橫：“大人……您辛苦了……”林元炯搖了搖頭，轉身望向驛鎮(zhèn)外那些枯黃的稻田。藤子到了，希望就到了。大壯在旁邊嘀咕：“大人，您為了這幾根藤子，跑了十八天的路，值嗎？”林元炯撫摸著木箱，眼神溫柔而堅定：“值得。這些藤，比黃金還貴重。界亭驛的百姓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就看它們了。”此時，界亭溪的晚風吹拂著他的臉龐，帶著一絲濕潤的水汽。他仿佛已經(jīng)聞到了泥土的芬芳，看到了紅薯藤在界亭驛的土地上瘋狂蔓延，結出累累碩果。希望的種子，已經(jīng)在他手中。只要熬過這個夏天，界亭驛，便能迎來新生。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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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駐驛縣丞（連載38一40）

魚兒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