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 者：阿芬</p><p class="ql-block">美篇號：217424395</p><p class="ql-block">圖 片：網(wǎng)絡</p> <p class="ql-block">閣樓，曾經(jīng)是江南鄉(xiāng)村民宿的標配。</p><p class="ql-block">它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春日暖陽翠鳥，秋日清風明月。鄉(xiāng)下的閣樓，沒又窗，很簡陋。</p><p class="ql-block">幾塊長短相同、寬窄不一的木板，擱在一人多高的兩面磚墻上，和人字形的屋頂組合，便成了閣樓。八架的屋子，通常只搭四架，這樣閣上閣下都不會很壓抑。老房子起楞不高，閣樓也就低矮。閣樓是敞開式的，不需要窗戶，也沒有樓梯，家家戶戶都是一把木梯或竹梯上下。所以村里人不說“閣樓”，只說“閣”。</p> <p class="ql-block">我家的閣也是方方正正的四架，大約十六平米。南面正對大門，在客廳上方，光線充足；北面閣下是灶間，窗戶很小，光線暗淡。從我記事起，閣就不住人了，只當儲物間用。</p><p class="ql-block">農(nóng)忙過后，碾了新米。祖母在閣下把米袋扎緊，祖父在閣上蕩下一根帶鉤子的麻繩，祖母把米袋掛在鉤子上，喊一聲“好了”，祖父便收繩，米袋晃悠悠地升上去。然后傳來倒米進囤的輕柔的沙沙聲，接著也是一聲“好了”，空鉤子又蕩回了祖母面前。如此上上下下，總有好幾個來回。</p><p class="ql-block">稻草上閣，也是這樣吊上去的。麥柴輕，祖父可以一個人做。傍晚時分，他把剛曬干的麥柴一捆一捆扔上閣樓，碼齊堆好，然后下來吃晚飯。閣上悶熱，祖父的青布短衫總是濕漉漉的，沾著硬硬的短麥秸桿。</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長大一些，在閣下掛米袋和稻草的人就換成了我。每年完成糧草儲藏，心里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成就感，好像干完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被允許上閣，大約六七歲。那是我申請了無數(shù)次、也被拒絕了無數(shù)次之后，祖母終于松口說“你長大了”，我才獲得的權(quán)力。</p> <p class="ql-block">踩著那架看上去比祖父祖母還要年長的木梯，小心翼翼爬上去。戶外陽光燦爛，閣上卻暗蒙蒙的。</p><p class="ql-block">貼著東墻，是一大一小兩個草編的米囤，上面蓋著同樣草編的蓋子。小米囤的蓋子上放著一只發(fā)黑的木升籮，上大下小，斗狀，大約可盛一斤半米。大米囤很高，搬一捆柴墊腳才夠得著。打開蓋子，滿滿一囤晚米，散發(fā)著柔軟的白光和新米特有的清香。小米囤里是糯米，米粒更加白亮圓潤，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聞一聞。小米囤邊上是一只差不多大小的陶缸，掀開蓋子，有大半缸暗金色的小麥，每一粒都飽滿。抓一把，麥粒滑溜溜地從指縫漏下去；捧一捧，它們就從兩只手的縫隙里往下滑，那種酥酥滑滑的感覺，讓你忍不住想咯咯地笑出聲來。</p> <p class="ql-block">陶缸旁邊是一只深棕色的竹編搖籃，細密光滑。我朝樓下做飯的祖母大聲喊：“奶奶，閣上有一只搖籃！是我小時候睡過的嗎？”祖母在灶臺前抬起頭，沖閣上喊：“是啊，別弄壞了，將來還要給你弟弟睡呢！”</p> <p class="ql-block">挨著西墻的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干稻草，還帶著秋日陽光的干燥味道——那是我和祖父前幾天吊上來的，留著冬天鋪床、編草簾用。用稻草鋪床，是江南鄉(xiāng)村的舊俗，每個江南人的肌膚里都留著粘有稻草味道的關于漫長冬夜的熟悉記憶。稻草是好東西，對祖父來說尤其是。漫長的冬日，祖父會穿著棉衣棉褲和蒲草蘆花鞋，坐在家門口的暖陽下，用他粗糙的手，用這些干稻草搓繩、編草簾，然后賣了貼補家用。</p> <p class="ql-block">米囤和柴草之間的兩面墻，露出泛黃的白色，那是石灰的顏色。墻面不規(guī)則地突起一寸來長的稻草梗，像祖父手背上粗細不一隱隱約約的血管。我看過泥瓦匠粉刷墻壁，調(diào)和石灰時會往里加切短了的草梗。沒想到那些普通的草梗上了墻，經(jīng)歷了歲月，能這么讓人看得出神。</p><p class="ql-block">地板厚實，黑黝黝的，看不清是被油漆過，還是被灶間的煤煙熏黑的。樓下的亮光從一塊塊木板縫隙里透上來，像細長瞇縫的眼睛，于是我就能點數(shù)這閣樓藏著多少塊不知年齡的老木板。</p> <p class="ql-block">在搖籃里，我又發(fā)現(xiàn)了一樣好東西：一盞被油布包著的老式美孚燈。我大聲問：“奶奶，這里有一盞很漂亮的煤油燈！你為什么把它藏起來，不給我用？”祖母在灶臺邊停下手里的活，仰頭說：“別亂動！那是你爸讀書用的燈，等你長大了才能用。”</p> <p class="ql-block">土灶大鐵鍋的熱氣，蒸騰著濃郁的新米飯香。我趴在那捆離灶間最近的稻草上，伸著頭對正在燒火的祖母說：“奶奶，拿丫杈！”</p><p class="ql-block">“又想做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發(fā)現(xiàn)了一捆麥柴，你把它叉下去?！?lt;/p><p class="ql-block">“我正忙著呢！”</p><p class="ql-block">“你不叉，我就把它滾下來?！?lt;/p><p class="ql-block">沒等祖母回答，我已經(jīng)把那捆麥柴從閣樓推了下去，落在灶膛邊的青磚地上。</p><p class="ql-block">“賊末代！小心人掉下來！”祖母抬起頭，眼睛瞪得比聲音還大。</p> <p class="ql-block">后來祖母告訴我，閣上曾經(jīng)是父親的臥室，也是他整個中學時代秉燭夜讀的地方。從此我便特別向往也能住在閣樓——聞著新米和新麥的幽香，貼著稻草和麥柴的溫暖，聽著老鼠“嘎吱嘎吱”磨牙的響動，坐在鋪著稻草、蓋著青花被的床上，在那盞燈下讀書。</p> <p class="ql-block">一個慵懶的午后，我無所事事，便一個人上閣去。打開米缸，頓時嚇傻了：一條黑白花紋的蛇盤成三圈，懶洋洋地看著我，一動不動，仿佛不理解為什么有人會打攪它的美夢。我慌忙蓋上蓋子，連滾帶爬下了梯子，氣喘吁吁地對午睡的祖母說：“奶奶，米囤里有蛇！”</p><p class="ql-block">祖母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回我：“那不是蛇，是咱家的倉龍。”</p><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常想，當年在閣樓上陪伴父親夜讀的，是不是也有那條安靜的倉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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