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意盎然，山花爛漫，綠色環(huán)抱的群山中，一條盤山公路如巨龍般蜿蜒而上，直抵天龍山巔。我沿著這條路緩步而行，風(fēng)里裹著松香與泥土的氣息，遠(yuǎn)處山巒疊翠，近處野櫻初綻——可目光所及，不止是風(fēng)景，更是沉甸甸的來路。天龍山不單是一座山，它是一本攤開的史書，頁頁寫滿榮光，也浸著舊日的屈辱。上世紀(jì)山河破碎時，列強(qiáng)盜走的何止是石窟里的佛首？那是我們被割走的一段呼吸、一脈心跳。如今再登此山，山風(fēng)清朗，公路寬闊，高架橋如銀帶橫跨峰谷，古塔靜立林梢，松鼠躍過石階，游人笑語輕揚(yáng)……這太平不是憑空而降的，是有人把脊梁挺成山梁，把腳步踏成通途。我們走著走著，就走回了自己的山河。</p> <p class="ql-block">山門到了。一座懸著“天龍山”藍(lán)底金匾的古建筑靜靜佇立，飛檐翹角，磚墻沉厚，像一位閱盡滄桑卻始終溫厚的長者。幾位游客正站在臺階前合影，快門聲清脆，笑聲在松林間輕輕回蕩。我駐足仰望，那三個字不是刻在木頭上，是刻在時間里的——它不單指一座山，更是一聲認(rèn)領(lǐng)：我們回來了，帶著尊嚴(yán)，也帶著念想。</p> <p class="ql-block">入口處，歇山頂覆著青綠琉璃瓦，檐下彩繪雖經(jīng)風(fēng)雨，仍可見飛龍隱現(xiàn)；一對石獅蹲踞兩側(cè)，不怒而威。我伸手輕撫冰涼的石柱，指尖掠過磚縫里鉆出的一簇嫩蕨——古老與新生，原來從不相斥，只是靜靜并肩而立。</p> <p class="ql-block">石碑立在紅欄之內(nèi)，“全國重點(diǎn)文物保護(hù)單位 天龍山石窟”幾個字端方厚重，落款是2001年6月25日。我蹲下身，看見碑面映著天光，也映著身后游人緩緩走過的身影。這碑不是句點(diǎn)，是逗號——后面還連著歸途：那些流散海外的佛首，近年正一尊、一尊，穿越山海，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不是討要，是認(rèn)領(lǐng)；不是復(fù)原，是重逢。</p> <p class="ql-block">步入石窟，佛像端坐蓮臺，金身雖經(jīng)歲月摩挲，仍泛溫潤光澤。火焰背光如凝固的流火，左右菩薩低眉含笑，衣褶里仿佛還藏著盛唐的風(fēng)。幾位游客靜立不語，有人合十，有人輕撫欄桿，連快門聲都放輕了。這里沒有喧嘩，只有光從高窗斜斜切進(jìn)來，落在石壁浮雕上——那上面的鑿痕，是隋唐匠人一錘一鏨的呼吸，也是百年后我們屏息凝望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走出洞窟，忽見湛藍(lán)天空劃過幾道悠長的白痕。抬頭望去，一架戰(zhàn)鷹正掠過古塔尖頂，直插云霄。塔影在山石上微微晃動，松濤在耳畔低語。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守護(hù)，從來不是把山圍起來，而是讓山記得自己是誰，也讓世界看見——這山，有人守著，也有人飛越它、俯瞰它、深愛它。</p> <p class="ql-block">天龍山，是民族的痛，也是文明的場。隋唐的錘聲鑿進(jìn)山崖，近代的劫火灼傷記憶，而今的足音踏響石階——它不單是風(fēng)景，是坐標(biāo)；不單是遺跡，是心跳。山花年年開，松鼠歲歲躍，佛像靜默千年，等的從來不是香火，而是懂得它為何而立的人。</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山頂回望，盤山公路如絲帶纏繞山腰，遠(yuǎn)處高架橋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山下城市隱約可見。風(fēng)拂過面頰，帶著青草與石香。這山，終于不再只是被講述的傷痕，而是我們正親手續(xù)寫的章節(jié)——輕些走，慢些看，深些記。因為天龍山從來不在遠(yuǎn)方，它就在我們每一次抬頭仰望、俯身凝視、靜默駐足的當(dāng)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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