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童年21】水窖

滄海未知生

會寧十年九旱。娶媳婦先看水窖。富裕的人家三口，普通的兩口，我們家只有一口。媽媽為了這水窖念叨了好多年：“你爸給別人家?guī)凸?，掙命著干，給董家挖水窖掙著了，天天說腰疼。自家的水窖從來不上心?！?lt;/p>二零零一年，縣里有個“121集水工程”項目，說挖一個水窖會給補貼。村里都開始挖水窖，爸爸也在“大場”（農(nóng)村堆草垛的地方）旁邊選好位置，主要是為了方便旁邊的菜園子澆水。用了半個多月，一鐵鍬一鐵鍬挖了一個水窖，窖口的水泥蓋子就是補貼。家里有了兩口水窖，我們的腰直了，心里再也不會因水窖少而自卑。這個水窖離家比較遠，大場又不是水泥地，一下雨就滲到地下，根本積不住水。這窖空了大半年，媽媽連連嘆息：“這窖平常放不進去水，看來只有下大暴雨的時候，把周圍所有的水路改到一起，看能不能一次性放滿。”這句話我聽到心里面。八月份的一天傍晚，天黑壓壓的，云一層蓋著一層，壓得整個村莊喘不過氣。堂哥說，今天晚上可能下雨，咱倆去改水路。他家大場邊也有個水窖，他把所有水路聚在一起。我也借來鐵鍬，在他改好的基礎(chǔ)上，分出來一支流向我家水窖，再把窖眼蓋子拔了，扔在一邊。臨走，我還趴到窖沿看了一眼，里面干干的，一點水也沒有。心想，晚上下多大的雨也裝不滿，回家也沒給媽媽說這事。夜晚，閃電撕破長空，映得滿屋子亮堂。滾滾雷聲，一會在山的東頭，一會在西頭，一會在我家院子上頭，炸得耳蝸疼。我害怕雷聲，鉆到媽懷里。媽說可能要下雨，檢查一下水路。我躺在被窩里懶懶地不想動，說雷聲大雨點小，如果下雨了再去。話剛落，水仿佛從天空倒下來，砸得屋頂砰砰響。媽媽躺不住，起身去看水路。雨太大，走路都是問題，媽媽披個化肥袋子就去院子，把舊窖眼塞住。媽媽回到屋子，問我：“大場里的新窖窖眼一直堵死的，你有沒有亂動？”我睡得迷糊，哼了一聲：“沒動過?！?lt;/p>我心里也知道，如果說水眼被我打開了，那肯定得冒著大雨去堵水眼。再說這個水窖一直是干的，這場暴雨，剛好放滿一窖水。明天一早，我再給媽媽說這是我的功勞。雨狂，夜黑。媽媽擔心水窖，可一個人又害怕，大場離家太遠了。推推我，推推虎子。我倆都裝得跟死豬一樣。第二天一睜眼，我穿個褲頭就往場邊跑。抬頭看天，格外藍?？床荩廴~上還有小露珠。深吸一口，空氣都是甜的。到了場邊，我瞪大了眼——窖呢？蓋子怎么都沒了？媽媽看到水窖被泡塌，心疼得哭了?！拔颐髅靼阉鄱伦×?，肯定是你碎哥（堂哥）把咱家水眼搗開了，我找你二嬸去?！?lt;/p>我見這事瞞不過——再瞞下去，又是跟嬸子干架。我低著頭說：“昨晚我和碎哥兩個人改水路，他只改他家的，是我把咱家的水眼捅開了?！?lt;/p>媽媽怒道：“那你昨天晚上為啥不說？”我低著頭不說話。媽媽在地上撿了根小樹枝，一下一下抽到我的屁股上，我沒躲，抽的也不疼。抽完，媽媽抱怨：“都怪我，撒懶了，昨晚就應(yīng)該過來看。指望誰都指望不上?！?lt;/p>這事成了我們村一樁笑談。鄰村的同學也想來看，我說：“就一坑子水，沒啥看的?！苯Y(jié)果虎子帶著他們?nèi)タ?，還講解我的光輝事跡，我氣得牙癢癢。爸爸在電話中，早就知道水窖的事。后半年打工回來，水窖塌了好幾個月了，只是里面的水還是滿的。他什么也沒說，找來水泵，把水抽干，把坑填了。結(jié)果那兩年，窖旁邊的玉米長得特別好。水窖那塊位置長了很多株洋姜，一年又一年，總也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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