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歸故里

馬馥亞

春歸故里，最先撞入眼簾的，是那條蜿蜒的土路——不寬，不平，卻熟稔如掌心的紋路。我踏上去，鞋底沾著微潮的泥土，碎石輕響，草葉拂過腳踝，沁出青澀的涼意。兩旁樹木尚未濃綠，新芽怯怯舒展，陽光穿過枝隙，在路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恍若祖母簸谷時揚起的碎金。路愈走愈靜，愈走愈深，仿佛并非歸村，而是被這春意悄然牽引，一寸寸，往記憶深處踱去。 再往前，樹影漸濃，風(fēng)也軟了。枝葉在頭頂織成一道流動的綠廊，偶有鳥鳴滴落，清亮得能映見人影。我放慢腳步，并非因倦，只恐驚擾了這滿目靜氣——草在拔節(jié)，葉在舒展，光在流淌，連時間也悄然慢了半拍。這條路，我曾奔跑著去上學(xué)，少年時騎車帶風(fēng)掠過，如今緩步歸來，它未曾更改，卻默默將我的年歲，一圈圈刻進自己的年輪里。 春氣最盛處，是坡上那片新綠。右側(cè)土坡覆著雜草與灌木，毛茸茸的，如初醒貓背；左側(cè)林子則沉靜舒展，枝干從容，葉影婆娑。抬頭，天是洗過般的澄藍，幾縷云浮游其間，不急，亦不散。忽而憶起灶膛里初燃的柴火，噼啪一聲，暖意便漫溢開來——這春光，亦如那簇火，不灼人，只溫柔地將人攏入懷中。 小路漸漸被草意溫柔圍攏。左邊草色如茵，幾朵嫩黃小花悄然探頭；右邊樹影濃密，枝葉垂落，仿佛天然搭起一道綠門。風(fēng)過時，葉面翻動微光，沙沙低語。遠處天色微灰，卻壓不住這滿目清亮——原來故鄉(xiāng)的春，從不倚賴晴空撐場，它自有韌勁，在泥土里蟄伏，在葉脈中奔涌，在人抬腳落步的間隙里，穩(wěn)穩(wěn)地綠著、長著、歸著。 路旁的樹，有的齊整，有的野性，恰如村里的人：有在果園俯身侍弄果樹的，也有在林邊搭棚養(yǎng)雞的。泥土混著碎石的小徑，踩上去踏實，不滑，亦不硌腳。我走過時，一只麻雀從草叢撲棱飛起，翅膀扇動的節(jié)奏，比任何鐘表都準——它輕聲告訴我：春歸了，人，也該歸了。 小路悠長，樹影婆娑，枝條自上方斜斜垂落，宛如老屋檐下伸出的手，不挽留，卻記得你每一次經(jīng)過的模樣。我走得不急，只將腳步放輕，怕驚了草尖將墜未墜的露，怕踩碎光斑里浮游的微塵。這路通向的，不只是村口那棵虬枝盤曲的老槐樹，更是我踮腳夠桃子、蹲身看螞蟻搬家、仰臥草垛數(shù)云朵的整個春天。 左低右高，一畔是俯身可觸的草與灌木，一畔是仰頭方見頂?shù)臉涔?。陽光篩落，在泥土小徑上鋪開晃動的碎金。我邊走邊想：所謂故里，未必屋瓦簇新、院墻齊整，而是這一路草木認得你，光影記得你，連風(fēng)拂過耳畔的弧度，都與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泥土混著碎石，踩上去微陷又回彈，恰似故鄉(xiāng)的脾氣——質(zhì)樸，卻自有韌勁。樹高低錯落，綠意并非一片勻凈，而是你推我搡地長，熱鬧又自在。陽光正好，天藍得澄澈透亮，我忽然笑了：原來春歸故里，不是抵達某個地點，而是心忽然松了勁，像卸下所有行囊，赤腳踩進溫潤的泥土里。 未至村口，先見坡上窯洞——半嵌于黃土之中，粗糲而安穩(wěn)。洞口幾株樹，新葉鮮亮，風(fēng)過處沙沙作響，仿佛替老屋低語。窯洞靜默，草木喧鬧，一個守著歲月，一個奔向春光，偏偏挨得那樣近，那樣妥帖。我駐足片刻，未走近，只將這動靜悄然收進心底：故里之春，原是古老與新生，一聲不響地并肩而立。 土坡陡了些，小路貼著坡勢向上攀延，兩旁野花星星點點，草色青黃相間，陽光一照，暖意便自腳底漫上心頭。樹雖稀疏，卻皆挺直腰桿，影子斜斜鋪在路上，宛如幾道溫柔的括號，將歸人輕輕括進春天里。 果園靜極了。樹們排得齊整，葉卻各自舒展，綠得厚實又透亮。草在樹下鋪展，青得發(fā)潤，風(fēng)過時，整片果園便輕輕起伏，如在呼吸。我佇立園邊，未踏入，只凝望——有些地方，不必走近，光是望著，心便已悄然落了地。 路還是那條路，左邊樹高，右邊草低，泥土微糙，卻踩著踏實。遠處模糊的屋影、電線桿的剪影，皆不搶眼；搶眼的是風(fēng)里搖曳的綠，是光下浮游的塵，是這春日里一種不聲不響、篤定從容的歸來。 樹影斜斜垂落，替小路搭起半道蔭涼。右邊坡上，小花星星點點，像誰不經(jīng)意撒落的碎糖粒。遠處那棟綠頂?shù)奈葑?，炊煙尚未升起，可我知道，灶膛里的火，早已暖了。春歸故里，原來就是認出每一處微小的熟悉——那樹影的弧度，那小花的顏色，那屋檐的朝向，都比路牌更早告訴我：到了。 路筆直向前，泥土與碎石混著春泥的微潤。左邊樹冠濃密，右邊坡上草木蓬蓬勃勃，連雜草都綠得理直氣壯。遠處綠頂屋靜立，電線在藍天下拉出幾道細線——不礙事，倒似春日里幾筆淡墨，勾得這歸途，更真、更靜、更暖。 小路兩側(cè)，野花漸多，黃的、紫的，在風(fēng)里輕輕點頭。右邊坡上花色最盛，左邊則疏朗些，泥土裸露，坦蕩而親切。遠處那棟綠頂屋，瓦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像一句未曾出口的“回來了”。我繼續(xù)走，不急，春光不趕路，故里亦不催人。 左邊田野開闊，車轍淺淺，泥土微干；右邊坡上，黃紫小花密密鋪展，如打翻的調(diào)色盤。遠處幾棟屋，樹影婆娑，電線橫過天際——不礙眼，倒似春日里幾根悠長的五線譜，而歸人的腳步，正踩著這無聲的節(jié)拍，一步一步，落回故土的心跳里。 小路蜿蜒，野草野花擠擠挨挨，開得不管不顧。盡頭那棟綠頂磚屋，靜立如初。田野開闊，天藍得沒有一絲褶皺。我慢慢走著，忽然明白：所謂故里，并非要多美多新，而是你一走近，心便自動卸下所有行囊，只余下赤腳踩進春泥里的踏實與輕盈。 左邊田壟齊整，土色淺棕，干爽疏松；右邊坡上，綠意洶涌，黃花點點。遠處綠頂屋在樹影里若隱若現(xiàn)。我停步，看風(fēng)過處草浪起伏，看陽光在泥土上緩緩移動——春歸故里，原是看什么都順眼，走哪條路，都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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