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第一個清明節(jié)

水出芙蓉

以前總想著仗劍天涯，如今才懂，最想念的，是每次回家時母親的絮絮叨叨，和離家時父母倚在門邊看我們離開的背影。今天，母親去世100天，我以為時間已刷凈了我的哀傷，可一想起母親，我依然會情緒秒變，眼又模糊了！握不住的是時間流沙，思念的痛是永遠也好不了的傷疤，每次揭都是硬生生的痛！ 　　上個周末一家人聚在一起，討論母親去逝100天如何祭拜，都不約而同的提到老是夢見她。夢里是她20年或許30年前的樣子，"她的臉從來沒有那么清晰過！”二哥說。想想，我們有多久沒有仔細端詳過她了？或者說記事起，我們就沒有仔細端詳過她。特別成家立業(yè)后的這20多年，雖然十天半個月的都回家聚餐，但似乎也從來沒正眼看過她，偶爾背后說起她，也只覺她嘮叨，煩！ 　　即便在她生命的最后8個月里，我也不曾有過太多耐心。在醫(yī)院里，她老說腳疼，讓我?guī)退竽?，可醫(yī)生說她有靜脈栓塞，要擔心血栓破裂，我以此為理由理所當然的拒絕幫她捏腿。后期可能多個器官衰竭，她腿癢，讓我們用鹽給她擦洗，我數(shù)落她胡搞！梗在我心里最硬的“刺”，是后來嫂子說，我在醫(yī)院陪侍，半夜她肚子餓，讓我沖玉米粉給她吃，叫了三次我都沒動。每每想起這，我便心痛得無法呼吸，嘴上抱怨她為什么不戳醒我?心里是對自己無盡的恨，恨自己聾，恨自己無能！ 　　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和母親沒有太深的感情，總覺得自己和奶奶，和父親親些，記事后我和母親幾乎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一見面就吵，有好幾次吵架氣得我流著淚離開家。所以看到別人因母親離去而傷心，我一度以為如果我母親走了，我一定不會傷心?？稍谀赣H昏迷的12天里，每次給她洗臉換尿不濕，我就會想起小時侯，我腳手冰冷，母親總把我的腳抱在肚子上捂著。冬天的夜晚到外面上廁所，凜冽的寒風中都是母親陪著我，母親站在廁所門囗，怕我害怕不愿站得太遠，又臭又冷從沒有聽見她報怨過。高一那年，我私自決定退學讓大哥復讀，父親都默認了，母親卻堅決不讓我退學。"姑娘兒子都是一樣的，兒子讀么姑娘也要讀！"她不會說什么大道理，反復說著這一句。當時我還罵她沒大局觀，自私…… 　　″清明時節(jié)兩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以前對杜牧的《清明》這首詩的理解只停留在字面表層，且“春雨貴如油″，近些年來清明前后都很少下雨，我們就很少有即景感觸。而今年，春分后的第二天，恰是母親走后第100天，我們決定去掃墓。清晨，雨卻嘩嘩嘩地下了起來，心空的雨也即刻傾盆而下，心里心外頓時一片汪洋，母親在這片汪洋中清晰的浮現(xiàn)在眼前，“路上行人欲斷魂"此時似乎是為我而量身定制。母親重病8個月，身背引流袋8個月，每天放胸水1000mI，每次換引流管都要在背上生生的扎一個或數(shù)個洞，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藥卻要一把一把的吞……母親引流出來的240000ml胸水，仿佛在這一刻匯集成雨，流淌在地訴說著她苦難的一生。 　　我一直堅信自己是唯物主義無神論者，母親去世之前，我一直覺得上墳掃暮這些亳無意義，基至母親病重期間哥哥們談起她的后事，我都堅持生前全力以赴照顧陪伴她，死后一切從簡?？僧斈赣H真正咽氣后，我整天整夜地為她折金子銀子，仿佛這能把我對她所有的愧疚折進里面；我在靈前不停地燒紙，仿佛真的能給她富足的生活；聽一個老人說逝者去世100天內(nèi)要給她潑水飯，以前母親一潑水飯就數(shù)落她迷信的我，也開始虔誠的學著她的樣子給她潑水飯，仿佛她真的能吃得到……此刻，我仍然是無神論者，但我還做不到，接受她的徹底離開！ 　　老屋里還擺著母親用竹子和茅草縫的鍋蓋。我想起小時候母親帶我去割茅草，給我捉蝗蟲(我們叫老糯米)玩，不解她為什么總是把蝗蟲的有據(jù)齒的腳掐掉。我家的車庫里，也還擺著母親用小麥桔桿編了縫的草帽。盡管我一直嗤之以鼻，跟她說我討厭戴她做的這種會磕腦門的帽子，每年母親依然會送2頂來。如今，我捧在手里端詳，物是人非只剩淚。 　　人總是失去了才想到要珍惜！近些年，我總是嘲笑母親不會洗衣服，不會做飯，甚至很少打掃家里面的衛(wèi)生，收拾家務(wù)。我也常常數(shù)落母親，說母親居然不會把家收拾得整整有條，反而總是讓家里亂成一鍋粥。記得我們小的時候，奶奶還健在，家里面的一切家務(wù)活都是奶奶包了。后來我長大了，我在家時我接了奶奶的班，母親就順理成章的，很少做家務(wù)。而奶奶去世后，我又經(jīng)常不在家，嫂子們不在家，就沒有人做家務(wù)。所以，每次回家看到凌亂的家，就突然覺得母親怎么什么都不會？ 　　這時候，在我眼里母親大字不識一個，不能幫我們輔導孩子；不識路，不能幫我們接孩子上下學；不會做飯，我們工作再忙，回家也得自己做飯…更糟糕的是，總是看見母親纏著父親吵架。我們越來越?jīng)]有人給母親好臉色！因為母親不會逗孩子們玩，所以孩子們也不喜歡跟她在一塊，我們一家人在一塊的時候，母親總是默默的獨自在一旁！這樣的時光，已經(jīng)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大家都已經(jīng)習以為常了。 　　如今，母親走了，往事卻以不同的形態(tài)回放。父母年輕的時候，靠著幾畝薄地，對上要贍養(yǎng)70多歲的爺爺奶奶，對下要撫養(yǎng)我們?nèi)置茫┪覀冏x書。況且母親雖然體弱多病，但在土地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實施前，她依然要整天的和父親一起到外面去掙工分，成天的在外面做繁重的勞動，她哪有時間做家務(wù)？ 　　土地承包到戶后，手挖肩挑的耕種十多畝山地和6畝水田，已屬不易。家里面還厄運不斷，先是大哥1歲9個月時得了小兒麻痹，到處尋醫(yī)問藥；后來二哥5歲時被小馬車壓斷了腿，縣醫(yī)院無辦法的情況下，四處尋訪名醫(yī)；接著是爺爺久??；再后來母親入院曾被下病危通知書……這期間，伴隨著我們長大，每學期的學費不知愁醒父母多少個午夜。在那貧困時期一個貧困的農(nóng)民家庭，父母能把我們扶養(yǎng)長大，并讓我們?nèi)置枚忌狭舜髮W，無論怎么說，都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況且，在屬于母親的時代，從挖田、耙田、插秧，到薅谷子，收割稻谷，白米飯的粒粒皆辛苦，每粒米飯都是父母用汗水澆灌出來的！那時，水稻田里母親是干活的能手。 從挖地、播種玉米，到青紗帳里鋤草、拔草、打農(nóng)藥，再到掰玉米，砍了玉米桿挖地種麥子，母親也樣樣是能手。 農(nóng)閑時，母親還要和父親一道到山里面去砍柴。而且抓松毛回來做引火草，幾乎是母親一個人的事。由于森林防火，人家不讓進山，母親和村里的同伴，只得天不亮時就進山，借著月光到山上去抓落在地上的松毛，經(jīng)?；貋頃r天還沒有亮多久。那時母親也是家里的半邊天。　　那些年代，沒有磚，沒有水泥，蓋房子，先要讓石匠到山里面去打石頭，把石頭切打成六方型，拉回來弄好房子地基，然后就要自己動手用泥巴或者沙子脫土肧，用手把泥巴或沙子做成一個一個的六方形的土肧。做好之后，一個一個的翻曬，曬干之后再拉回來堆著，直到蓋一所房子的土肧做夠了，再叫砌墻師傅來砌墻。那也是非常龐大的一項工程。風里來雨里去，父母在農(nóng)閑之時，總是踏著霜花到適合做土肧的地方去勞作。雖然由于種種原因，父母沒有能蓋起通常的兩層的瓦房，但母親手上的血口子，卻歷歷在目！　　是的，母親也曾經(jīng)年輕，也曾是家里的半邊天，是公婆的依靠，兒女的撐傘者，后來她老了，時代發(fā)展進步了，不需要母親再做曾經(jīng)的那些苦活累活，母親的時代已經(jīng)遠去了，她不再適應(yīng)我們現(xiàn)在的工作方式，生活方式，消費方式……她不會用手機，不會用洗衣機，不會逛超市，甚至不會看紅綠燈，但是她依然是愛我們的母親，愛子心無盡！可是，我們對她的愛卻越來越少！ 　　就說現(xiàn)在吧，春光無限好，只是對于過敏性皮膚，過敏性鼻炎的人來說，心情卻總是美麗不起來。春風吹來，花粉無處不在，眼睛癢，鼻子痛，咽喉干澀，頭一會昏一會痛，這不，鼻炎發(fā)了。母親也是過敏性鼻炎，但我卻一次都沒有關(guān)心過她。兩年前我腰椎間盤突出，痛得不能走路，母親心疼地守在床前，我才想起母親也一樣是腰椎間盤突出，可每次發(fā)作，她蹣跚著走路，我們都不以為然，從來沒有當回事。有一次她說聽說可以做手術(shù)，想試試，我們都以為她小題大作。躺在床上連翻身都是奢望，我才理解了母親的無奈！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我討厭母親的習慣，討厭母親雞毛蒜皮的嘮叨！可是，驀然回首才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活成了她的樣子。只是我比她幸運，我生活的時代比她們的時代美好，她所經(jīng)歷的許多苦難，我都不曾經(jīng)歷！現(xiàn)在，我明明什么都不想想，想把有關(guān)母親的影子疊了又疊，藏在心底最偏的角落，假裝日子如常！可一粥一飯，一物一語偏偏都烙著母親的印記。我會在某一刻，忽然想起母親，然后淚流滿面；我會在午夜時分，豪無征兆地放聲大哭。我以為，十五年前奶奶去世，我的悲痛就已很深，卻不想，這次的悲痛會如此徹骨！ 　　這人間縱有千般風景，萬般牽掛，最放不下的，依然是您離去后留下的空落。馬年春深，我又想您了。媽媽，您在天堂還好嗎？是否也化作了春風，輕輕拂過我的發(fā)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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