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樓茶事里的人間圓滿

吳哥泛泛而談

嶺南的雨，總愛纏纏綿綿落下來，把騎樓的青石板潤得透亮。檐角的雕花積了層薄水汽，像老街坊眼角的褶子，藏著些說不完的家常。這時便該尋個騎樓下的茶寮，竹椅吱呀一聲，陶壺坐在炭火上咕咕響，抓一撮六堡茶投進去，沸水一沖，陳香就漫開來，混著雨打芭蕉的清潤，鉆人鼻子里。 老茶客總說，喝透了這碗茶，身子骨才叫舒坦。指尖摸著陶壺的暖，茶湯滑過喉嚨那股子熨帖，是吃藥打針換不來的。不必求什么山珍海味，就這一碗醇厚的六堡茶，驅(qū)了嶺南的濕寒，活了筋骨，就是對自己最實在的好。晨霧里踱過來，暮色里踱回去，竹椅上坐了大半輩子，脊背還是挺直的，笑聲還是敞亮的——這就是過日子的硬本事。 快樂也簡單，就藏在茶寮的閑話里。茶博士掂著長嘴銅壺添水，水柱劃一道亮閃閃的弧線，落進茶盞，濺起細碎的水花。鄰座阿伯扯著嗓子說昨夜的棋局，贏了半子，眼角的笑紋擠成一團；阿婆絮絮叨叨講孫兒的功課，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歡喜，不過是茶湯入喉的甘醇，不過是家長里短的愜意，就把樂呵穩(wěn)穩(wěn)當當擱在了心上。 銅壺添水的弧線落了又起，檐下的雨絲斜了又斜，茶喝到半酣，忽然就覺出這騎樓的好來。廊柱立在街邊，守著一街的風雨，也守著歲歲年年的安穩(wěn)。青石板上的苔痕，長了又褪，褪了又長，像時光刻下的印子，記著尋常日子的細碎。捧一杯六堡茶，看雨絲斜斜掠過騎樓的飛檐，聽檐下的風鈴叮叮當當?shù)負u，檐角替人遮了風擋了雨，茶湯陪著人熬過了寒來暑往。青石板上的苔痕，從來都是慢慢長的。 茶過三巡，壺底露出茶梗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人生的路，看著繞，走著卻踏實。幸福是什么？大抵就是此刻了。騎樓下的風，不緊不慢；杯里的茶，不濃不淡；身邊的人，不聲不響，卻讓人心里安安穩(wěn)穩(wěn)。它從不是掛在云端的念想，而是握在掌心的溫度——是茶盞的暖，是竹椅的穩(wěn)，是騎樓廊下，一抬頭就能看見的人間煙火。 茶寮墻角的青苔又綠了些，阿婆織的毛衣針腳還在竹椅上擱著。不必奢求太多。一碗六堡茶的醇厚，一段騎樓下的光陰，就裝得下日子里的所有好。茶涼了，還能再續(xù)；雨停了，青石板上的水印，會慢慢干的。往后歲歲年年，都是踏實圓滿的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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