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堂前有處二十平米的小院，素樸地存著舊日時光。從前墻東是三尺見方的花壇，種花的瑣碎總擾得人心煩，前些日子索性全部推平，澆上了水泥。自此小院再無泥水飛濺的局促，反倒敞亮了不少，干凈利落。</p><p class="ql-block">? 或許是徽州人骨子里刻著對“小家”的珍視，我們在院西靠墻的位置，單獨砌起了一方小廚。父親本就不是細致人，當年操持的時候，窄小的空間里只胡亂搭了座柴火小灶，也算守了徽州農(nóng)人的根脈。煙火氣便從這方寸間裊裊升起，只是后來我與妻子平日里少用柴火灶，生火添柴的繁瑣，終究不及燃氣電鍋來得便捷順手，久而久之，這方小廚便漸漸被我們淡忘。</p><p class="ql-block">? 生活總在不經(jīng)意間拋出轉(zhuǎn)折，就像那日閑來踱步，目光落在小院的廚房上，心頭忽然涌起一股念想。我與妻子異口同聲：“把廚房整一整吧！”性急的我當晚便聯(lián)系了同村的裝修師傅，幾番溝通下來，改造的思路與輪廓已然清晰。之后的日子，便滿是改造的忙碌。每日出門上班前、下班歸家后，清理廚房拆除的渣土，成了雷打不動的“必修課”。妻子是閩南人，對家務(wù)向來嚴苛，從施工細節(jié)到餐盤搭配，凡事都要親力親為、細細斟酌。我雖素來爽朗，卻也明白這廚房日后是她的天地，便盡數(shù)放手，落得清閑。那段日子是真的累。</p><p class="ql-block">? 下班回家，院里堆滿渣土，連插腳的地方都難找。廚房墻面貼面磚時，打磨的灰塵飛滿了一樓客廳，椅子一坐，褲子上便沾一層白灰。有時顧不上吃晚飯，拎著鐵鍬就往翻斗車里裝垃圾，推去傾倒，再折返接著干活。斷斷續(xù)續(xù)忙了半月有余，改造終于完成。望著煥然一新的小廚，成就感瞬間涌上心頭。憶起往昔，父親當年用廚房時，不過是在桌邊支張小桌，燃氣灶和餐桌混在一處。他一生勤勞本分，對生活的追求質(zhì)樸純粹，做菜的風(fēng)格也極簡單，最常做的便是涼拌黃瓜。猶記那個夏夜，他搬來兩張小椅，在院中陪孫子納涼、讀詞。父親離世后，這般溫情的陪伴似乎悄然消散。為了延續(xù)這份親情的羈絆，我深知，小院的改造不能再等。</p><p class="ql-block">? 閑暇時我仍愛下廚，卻從不敢鋪張，否則總?cè)莵怼伴L期務(wù)工”的調(diào)侃。多數(shù)時候還是倚重妻子的手藝——畢竟廚房重地本就是她的主場?；罩萑藢︼嬍诚騺聿刂v究。從選材腌漬、配料調(diào)制，到文火慢燉、成菜入味，哪怕是一道尋常家常菜，也能把徽州人對生活的熱忱，悄然烹入舌尖?；罩轃熁穑瑥膩矶际菍ι钭罴毮伒呐腼?，無論忙閑，擺上一桌時令佳肴，便是最好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那日得閑，我清晨便去菜場逛了半晌，挑揀了家人愛吃的食材，準備在新廚房露一手。自認廚藝頗有幾分心得，更何況是在自己親手改造的小廚里，如今這般，也算不負“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期許。我的拿手好菜是姜爆鴨，每一步都藏著章法，容不得半點敷衍。選材是根基，鴨子必選十三個月齡左右的放養(yǎng)鴨，這在徽州農(nóng)村并不難尋。放養(yǎng)鴨的肉質(zhì)遠比圈養(yǎng)鴨緊實勁道，最適配柴火灶的微火慢燒，若能用瓦罐炭火煲至全熟，滋味更上一層樓。生姜則要選沙土老姜，得用菜油熬炸，辛辣味才能盡數(shù)釋放，做這道菜，一斤老姜是標配，少一分便失了魂。上等美味往往以簡馭繁，保留食材本味、讓味覺回歸本真才是王道。起鍋燒油是南方菜的常規(guī)開篇：菜油燒至五分熱，下入切好的生姜薄片，中火熬至金黃，姜香便漫溢出來，填滿整個小廚。隨后把提前焯過水瀝干的鴨肉直接下鍋，灶火調(diào)到最大，不停翻炒，讓每一塊鴨肉都均勻裹油、受熱，再依次放入食鹽、生抽、老抽、桂皮、八角、香葉，關(guān)鍵全在火候的把控。于我而言，做菜從不止于技藝，更在心境——用心烹煮才是核心。</p><p class="ql-block">? 之前說過，炭火小爐是烹飪這道菜的最佳之選，而溫湯慢燉收汁，又是收尾的關(guān)鍵。柴火灶做的熱菜，少了這一步便失了魂靈。鴨血的燉煮更是藏著細巧心思：買回來的鮮鴨血，在鴨肉收汁時平鋪放進瓦罐，湯汁務(wù)必沒過鴨血，這樣既不會煮化，又能吸飽濃湯，鮮味兒便全鎖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晚飯時分，桌上多了一盤熱氣騰騰的姜爆鴨。這道菜，何嘗不是對家人的一份心意，對生活的一種偏愛呢？</p><p class="ql-block">? 一頓簡餐、一盞清茶、一碗濃湯、一份滋味，都是這般純粹而實在。簡單過生活，生活過簡單。若得空，約三五好友，在院中支起小桌，菜不必奢侈，酒不必濃烈，只尋一份愜意。夏夜晚風(fēng)拂面，一壺清酒入喉，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原來一方小廚，也能烹煮出生活的濃郁滋味。</p><p class="ql-block">? 這方寸天地，不僅美了日常煙火，暖了四季三餐，更讓小院生機盎然，讓家的模樣，溫暖可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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