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五年的那個夏天,太陽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得發(fā)軟,踩上去腳下都帶著幾分黏膩。我們晉局長忽然接到市局農電科王一民科長從天津拍來的電報,讓安排一個人去天津幫他接車。</p><p class="ql-block">晉局長把我叫到辦公室,語氣干脆:“就你去吧?!?lt;/p><p class="ql-block">那年代,能去天津出差可是件稀罕事。我揣好一百二十塊出差借款,戴上太原產的華杰電子表,既便宜,又新潮,數字顯示屏十元一塊。晚上八點趕到陽泉火車站,買好了去天津的快車車票。電報上寥寥幾語寫得明明白白:坐XX次車,次日早八點,王科長在天津東站接我。</p><p class="ql-block">離火車到站還有些時間,夜里的候車室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后背的汗水順著脊背不停往下淌?!@座山城的老火車站建在低洼的深坑里,歐式建筑的候車廳,尖尖的屋頂比火車站的站前廣場還矮一些,空氣本就黏稠燥熱,連一絲風都顯得滯重不堪。我索性走出去透口氣,溜達到<span style="font-size:18px;">車站廣場</span>找了塊靠近綠籬的石頭坐下乘涼,夏夜晚風輕輕拂過,竟生出幾分愜意。巧的很,我在廣場上遇到了一個熟人,兩人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從工資聊到改革開放,從工作聊到將來,越聊越投機,竟全然忘了時間。偶然低頭看表,我心頭猛地一緊:“哎呀,不好!已經超了開車時間四五分鐘了,糟糕!糟糕!真是太糟糕了!”我急忙跟熟人道別,三步并作兩步往車站里跑,可沖進大廳才發(fā)現(xiàn),檢票口早已空無一人,火車也早已不見蹤影。</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垂頭喪氣地干著急,胸口憋得發(fā)慌。回去?明天肯定會被局長罵,這趟美差也徹底泡湯了,肯定不讓我去啦!不回去……?對!不能回去!琢磨了半天,我打定主意,干脆買了下一趟車,王科長也可能在后續(xù)車次接我;就算實在找不到人,能逛逛天津再返程,也算沒有白來。</p><p class="ql-block">拿定主意后,我去售票口改簽了凌晨四點的車票。這次我學乖了,老老實實地鉆進候車室,在硬邦邦的長椅上蜷著睡了一夜。凌晨四點上車后才發(fā)現(xiàn),這竟是一趟慢車,一路“咣當咣當”地顛簸著,逢站必停、見車就讓。天快亮時,窗外漸漸變成了平原地貌,車廂里混雜著燒餅、大蔥和汗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一路晃悠到天津,已是次日下午四點。出站后一看站牌,我心里又涼了半截——電報上說的是天津東站,我卻到了天津西站。</p> <p class="ql-block">身處這座陌生的大城市,我雖一時有些無措,卻從不慌亂,更不知害怕為何物。我天生膽大心細,冷靜琢磨著:也許王科長還在東站等我,我先去東站看看再說。于是,我趕緊擠上公交車往東站趕。到了東站,寬闊的廣場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我在人群中穿梭著找了個遍,卻始終沒有看到王科長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唉,上世紀那個八十年代,通信實在太落后了。長途電話要轉好幾個總機,有時候一整天都未必能接通;加急電報雖然快一些,卻貴得很,我從沒打過,當時也壓根沒想起來用。人海茫茫,又人生地不熟,這可怎么辦?我腦筋飛速轉動,突然想起晉局長好像說過,山西不少同行單位也來天津接車,眼下只能順著這條線索找人了。</p><p class="ql-block">我當即打定主意,循著同行單位的線索去打聽。坐公共汽車車票雖然才幾分錢,卻太慢,也不知道該在哪里倒車,干脆攔下一輛人力三輪車——我以前從沒坐過,一問價錢,要兩塊錢,直咂舌,老貴啦!還沒有車票,可這些我都顧不上了,權衡利弊,能在天黑之前找到王科長,才是最最要緊的事,其它的都扯蛋。車夫黝黑健壯,載著我穿行在海河沿岸彎彎曲曲的街巷里,我坐在車上,還不忘用蹩腳的山西普通話“咋呼”車夫:“可不能欺騙我啊,我可是常來天津的,你可別帶我亂兜圈子!”其實呢,我一次也沒有來過。</p><p class="ql-block">不多時,我們輾轉找到了天津的同行單位,到辦公室一問,負責人說不知道這件事,指引我可以去它們的車隊問問,車隊在另外一個地方,我趕緊換車直奔到車隊,車隊負責人想了想說:“好像聽說過這件事,這些山西來的提車人,大概住在棉紡廠招待所,你可以去那里問問?!蔽疫B忙道了謝,又急匆匆地乘車繼續(xù)尋訪。雖然口音不通、路線難辨,但我一路耐心詢問、仔細判斷,梳理著線索。穿街過巷,不到兩個小時,我終于找到了一處偏僻的院落——那是一處破舊的平房、磚砌的院子里雜草叢生,看上去壓根不像有人落腳的樣子,可這就是棉紡廠招待所。</p> <p class="ql-block">我抱著一絲希望,詢問門房大爺有沒有山西來的客人。那個年代,門房就是住宿登記處,可沒有現(xiàn)在酒店里那么豪華漂亮的吧臺,這要是讓現(xiàn)在的年輕人想想,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老人遞給我一本學生用的作業(yè)本登記冊,讓我自己翻查。就在我認真查找的時候,忽聽院內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我轉頭一看,只見一位禿頂的中年人走了出來,陽光照在他微禿的腦門上,亮晶晶的。他端著一盆洗臉水,“哐當”一聲潑在院內,我盯著那好似熟悉的身影仔細一看,哎喲,原來正是王科長!我急忙跑過去,大聲喊道:“王科長!”</p> <p class="ql-block">他猛地抬起頭,<span style="font-size:18px;">先是一愣,</span>手里的洗臉盆差點掉在地上,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緊接著又驚又喜道:“哎喲!你!你怎么找到這兒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懸了大半天的心,終于踏踏實實落了地。王科長全然沒想到我能一路輾轉找到這里,聽我講完誤車、錯站,又從容尋人的經過后,連連夸贊我真了不得,還說“上午還拍電報回單位,問人為什么沒有來?晉局長說人已來啦,我正納悶人去了那里?我只拍了電報我在東站接人,其它什么也沒有說,想不到你競然能找到我,我回去得告訴晉局長好好表揚你”。他拍著大腿直笑:“不簡單!真不簡單!天津這地方,本地人都能繞暈,你一個外地人,地址什么的都不知道卻愣是摸過來了!”說著,他當即就要去拍電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停著幾輛白色的日本進口右方向二手車,其實就是“帶車廂的轎車”,現(xiàn)在做車是指皮卡。它前半部分像轎車一樣有駕駛室,但后面帶一個開放的貨廂,既能坐人又能拉貨。我從未開過,便在王科長的指點下慢慢熟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日本進口車以豐田、尼桑居多,這些二手車雖不是什么豪華車型,卻帶著當時少見的設計。第二天我們準備回山西,我小心翼翼的試探著開口問:“王科長,我長這么大,還沒去過北京呢,咱們能不能繞道去看看天安門?”王科長本就是位幽默風趣的小老頭,他爽快地笑了笑說:“可以!可以!按你昨天的優(yōu)秀行為,今天獎勵你一下,我們去辦辦其它事,你上午逛逛天津街,吃吃狗不理包、嘗嘗天津大麻花,轉轉商場,下午想去北京咱們就去繞一圈,不礙事!”我一下子激動得心跳都快了幾分——北京!天安門!《我愛北京天安門》這首歌,我從小唱到大,露天電影里的長安街、華燈、紅墻,早就在我心里烙了十幾年的印記,如今能親眼去看看,簡直像做夢一樣。</p> <p class="ql-block">下午,我們一行人和王科長的介休同事,兩輛車一起結伴回山西。從天津啟程先直奔北京,一路上,我對這輛新車充滿了新奇感,左摸摸右看看,怎么也看不夠。方向盤、擋把、儀表盤、各種按鈕,樣樣都覺得稀罕。中間停車歇腳時,別人都下車透氣,我還賴在車里,一樣樣熟悉車上的開關,像孩子擺弄新玩具似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三點,車剛扎進進京檢查站,直接被攔得死死的——沒通行證,警察同志那叫一個鐵面無私,說啥都不放行。</p><p class="ql-block">王科長當場開啟求情模式,一頓軟磨硬泡:“您瞅瞅這小伙子,長這么大還沒進過北京城,心心念念就想去天安門看看毛主席像,這可是他人生頭等大事,您就通融一回,圓了孩子這個夢唄!”</p><p class="ql-block">一幫人在旁邊跟著幫腔,好話都說盡了,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結果人家依舊秉公辦事,半點兒情面沒給,愣是沒讓進。正當我們發(fā)愁時,旁邊閃出一個農民打扮的人,壓低聲音說:“五塊錢,我?guī)銈兝@進去。”王科長遞過五元紙幣,那人騎上自行車,領著我們鉆進了田間小路。玉米葉子刮著車窗,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七拐八拐之后,竟真的進了北京城。</p><p class="ql-block">車停在建國門外,那時的建國門外還沒有后來的繁華,橋下還是一片農田,綠油油的玉米地一直延伸到天際。我們在橋下找了家小旅社住下,王科長囑咐我:“車白天不能再進城了,你自己去天安門看看,明天早上四點半出發(fā),趁交警沒上班,我們穿城回山西?!薄斑@兒離天安門遠嗎?需要坐公共車嗎?”我連忙問。王科長和介休的局長交換了個眼神,嘴角藏著詭異的笑意:“不遠不遠,走走就到,不用坐車?!?lt;/p> <p class="ql-block">我興沖沖地踏上馬路,下午四點的太陽依舊毒辣,柏油路面蒸騰著陣陣熱浪。我一路從建國門橋下往前走,先看到了長安街上的華燈——和電影里一模一樣,白玉蘭形狀的燈盞整齊地立在街道兩側。我激動得鼻子發(fā)酸:這就是長安街!這么寬,這么直,兩邊的樓房那么高!可天安門呢?怎么還看不見?我舍不得坐車,想多看看街景心想王主任都說“走走就到,不遠”便一直往前走。又走了半個小時,腳底開始發(fā)燙;再走一會兒,小腿也酸得抬不起來,華燈一排排從身邊掠過,天安門卻依然在遙遠的盡頭。</p><p class="ql-block">終于,在太陽西斜的時候,我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紅墻,那片耀眼的琉璃瓦,還有城樓上那幅毛主席像。金水橋、華表、廣場上飄揚的國旗……全是真的,不是畫報上的圖案,也不是電影里的鏡頭。我隨著人流走過金水橋,伸手摸著漢白玉欄桿,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廣場上人山人海,天南海北的口音混雜在一起,有個戴紅領巾的小姑娘拉著媽媽的手問:“媽媽,天安門城樓上真的住過毛主席嗎?”她媽媽笑著回答:“住過,現(xiàn)在不住啦?!?lt;/p><p class="ql-block">我在廣場上站了很久,直到廣播里響起《歌唱祖國》的旋律,提醒游客清場時間到了,才匆匆往故宮跑去??傻搅宋玳T前,售票員已經在關窗口了,只聽見一句:“明天再來吧!”我只好悻悻地往回走。等我拖拉著疲憊的雙腿摸回旅社時,天已經黑透了。王科長和介休的局長正在下象棋,抬頭看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調侃我說:“怎么樣?‘不遠’吧?”我癱坐在椅子上,扒下鞋襪——兩只腳掌上各起了一個亮晶晶的水泡。“王科長,您騙的我好苦,讓我步行了那么遠……”我有氣無力地說?!皼]騙你,”王科長落下一子,得意地笑著說,“我說的是‘走走就到’,可沒說‘走走不累’啊。”滿屋的人都笑了,我揉著發(fā)燙的腳掌,也跟著笑了起來。窗外,北京城的燈火漸次亮起,遠處長安街的華燈匯成一條璀璨的光河,流向看不見的遠方。</p> <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我做了個很溫柔的夢。</p><p class="ql-block">夢里我又變回了小時候,守著家里媽媽買的那臺木殼子的老式收音機。一陣沙沙的電流聲響過,一個稚嫩又清亮的聲音跳了出來:“小朋友,小喇叭開始廣播啦——嗒滴嗒,嗒滴嗒,嗒滴嗒——嗒——滴——”</p><p class="ql-block">夢里還依稀聽見,小喇叭里常播的《威尼斯商人》,那個尖酸刻薄、吝嗇又固執(zhí)的夏洛克,仿佛就站在眼前,模樣清晰得很。</p><p class="ql-block">那一整天的奔波,雖然有些匆忙勞累,卻滿滿都是那個年代獨有的、滾燙又珍貴的回憶,安安靜靜藏在歲月深處,想起來依舊溫暖,歷久彌新。</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們準時出發(fā)回山西。那時候還沒有高速公路那個概念,全程走的都是普通國道。</p><p class="ql-block">中午到了保定望都縣,我們在路旁邊飯店吃了點飯正準備動身,天公不作美,天上忽然飄起了蒙蒙細雨,雨點細密地打在車窗上,視線一下子變得模糊。我趕緊摸索雨刷器開關,找著找著,竟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秘密:把開關撥到第一檔,雨刷不是一直刮,而是隔一會兒自動掃一下。在八十年代,這簡直就像“黑科技”一樣,我又驚又喜,像得了寶貝似的,立刻探出頭,興奮地朝前面車上的司機大喊,分享這個剛發(fā)現(xiàn)的高級功能。</p><p class="ql-block">我也留意到,這輛日本二手車的鐵皮出奇地薄,發(fā)動機蓋輕輕一按就微微發(fā)顫,薄得像一層紙;汽車怠速停在雨中,發(fā)動機輕輕震動,汽車引擎蓋上透亮的細小雨珠也跟著一起顫動。</p><p class="ql-block">下午進入河北井陘,就真正扎進了太行山區(qū)。越往山西走,山勢越險峻,公路懸在半山腰,一側是陡峭的峭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看得人心頭發(fā)緊。路上全是拉煤的大車,幾乎每輛都帶著長拖斗,車身笨重,轉彎極慢,常常占了大半個路面。這里山高坡陡、彎道又急,本地司機跑慣了山路,車速飛快。好在我常年跑這條線,哪里有彎、哪里坡陡,閉著眼都知道,開起車來如魚得水、游刃有余,在大車之間靈活穿行。只是同行的車輛開的很謹慎,我們時常要靠邊停下,等后面的小車跟上。</p><p class="ql-block">一路翻山越嶺,下午約5點時分我們趕到了平定南塹石村,找了家路邊小吃店歇腳吃飯,也到了和介休同行司機道別的時候。臨別時,那位司機忍不住連連感嘆:“哎喲,你對這山路是真熟??!車開得又快又穩(wěn),技術真是沒得說!”簡單道別后就分了手……。</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的2010年,我去意大利威尼斯旅行,站在嘆息橋上,忽然想起小時候收音機里播的《威尼斯商人》。那個年代,我從未敢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走出國門,能親眼見到這座傳說中的城市。我站在橋上,最先想到的,就是“小喇叭”里播報的那個令人憎恨的猶太商人夏洛克,和那個隔著電波想象世界的孩子,和眼前這個真正站在異國他鄉(xiāng)的中年人,在那一刻奇妙地重逢了。兒時收音機里的故事與眼前的風景重疊,那個隔著電波向往遠方的少年,終究在一次次奔波與尋找中,抵達了心心念念的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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