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脈塵煙（小說）

老木

序章 豫西的山，是沉在歲月里的山。 青溪村就窩在這連綿群山里，一條清溪繞村而過，溪水清冽，滋養(yǎng)著村里世世代代的人，村名便由此而來。這片土地，藏著地底的黑金，長著遍野的莊稼，也埋著數(shù)不盡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 山里人靠土吃飯，依地而生，土地是根，是命，是刻進(jìn)骨血里的信仰?？蓵r代的風(fēng)一吹，命運的浪一翻，再堅固的土脈，也抵不住歲月的啃噬，再深厚的鄉(xiāng)情，也躲不過世事的磋磨。 數(shù)十年光陰，不過彈指一揮。西嶺的山變了，村里的地?fù)Q了，身邊的人走了，曾經(jīng)炊煙裊裊、人聲鼎沸的青溪村，終究在時代的洪流里，落得一地塵煙，只留下斷了的根，散了的人，還有那片滿目瘡痍的土地，在風(fēng)里無聲地訴說著過往。 這是一片土地的滄桑史，也是一個家族的浮沉錄，更是無數(shù)山里人，被命運裹挾著，掙扎、堅守、離去的一生。 ?第一篇地變 ? ?第一章西嶺的殤 俗語說，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 這話落在青溪村的西嶺上，一字一句，都成了顛撲不破的宿命，像是老祖宗早早便看透了這片土地的命運，留下一句讖語，等著歲月一步步印證。 青溪村是正兒八經(jīng)的村委會駐地，地處三縣交界，山高路遠(yuǎn)，卻藏著得天獨厚的沃土。村西的西嶺，巍峨挺拔，滿山松柏郁郁蔥蔥，嶺下是成片的良田，土壤肥沃，溪水灌溉，旱澇保收，是村里人賴以生存的根本。 我記事起，西嶺便是青溪村的脊梁。春日里，嶺上野花遍地，田地里麥苗青青，一眼望不到邊；夏日，溪水潺潺，稻浪翻滾，蟬鳴鳥叫，滿是生機(jī)；秋日，稻谷金黃，果實飄香，家家戶戶忙著秋收，臉上堆著藏不住的笑意；冬日，白雪覆蓋山嶺，銀裝素裹，村莊靜謐，一派安然。 那時的青溪村，是十里八鄉(xiāng)都羨慕的村子。有良田，有青山，有清溪，村里人守著這片土地，春種秋收，日子過得安穩(wěn)又踏實。 可這份安穩(wěn)，終究被地底的煤炭打破了。 最早的時候，西嶺底下的煤窯，要追溯到清末民初。 兵荒馬亂的年月，土匪橫行，戰(zhàn)亂不斷，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青溪村人靠著西嶺的煤炭，尋得了一線生機(jī)。村里的漢子們扛起礦鎬，深入幽暗的窯道，一鎬一鎬挖出烏黑的煤炭，運出山外，換來銀錢，換來糧食，換來亂世里茍活的資本。 為了守住這份生計，守住家園，村里人攢著家底，買槍置炮，壘起丈高的寨墻，挖下深深的護(hù)村壕。寨墻用青石砌成，堅固厚實，護(hù)村壕深達(dá)數(shù)米，里面注滿溪水，將整個村子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民國年間，三縣交界地帶，土匪如荒草般瘋長，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周邊的村子一個個被洗劫，房屋被燒，百姓被殺，滿目瘡痍。唯有青溪村，憑著堅固的寨墻，憑著村里人拼死抵抗的狠勁，一次次擊退土匪，守住了一方水土。 久而久之，“青溪村里一窩狼，過來過去都遭殃”的名號，在方圓百里傳開。土匪忌憚村里的槍炮和村民的血性，再也不敢輕易進(jìn)犯，青溪村便在這亂世的夾縫里，倔強(qiáng)地活著，護(hù)著一村老小，守著西嶺的煤炭，守著腳下的土地。 那時的村里人，雖過得艱難，卻心齊。大家靠著土地和煤炭，相依為命，眼里有光，心里有盼頭，知道只要守住這山、這地、這窯煤，日子就總有盼頭。 爺爺常說，那時候的西嶺，是活的，是有靈氣的。山嶺挺拔，土地肥沃，煤炭源源不斷，村里的煙火氣，比任何時候都旺。 第二章風(fēng)光歲月 新中國成立的號角，吹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也吹進(jìn)了深山里的青溪村。 亂世終結(jié)，天下太平，村里人終于不用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終于能安安心心地守著土地，耕耘生活。 國家發(fā)展工業(yè)，煤炭成了緊缺物資。國營煤礦、鄉(xiāng)辦煤窯的井架，一座座在西嶺腳下立起，直插云霄，機(jī)器的轟鳴聲，打破了深山的靜謐，也開啟了青溪村最風(fēng)光的年月。 村里的青壯年，紛紛走進(jìn)煤礦，成了煤礦工人。每月有穩(wěn)定的工資，手里有了活錢，日子一天天富裕起來。 穿新衣、蓋新房、辦喜事，曾經(jīng)不敢想的事情，一件件變成了現(xiàn)實。村里的土路，漸漸被平整的石子路取代；家家戶戶的土坯房，換成了青磚瓦房；飯桌上，不再是稀粥野菜，偶爾也能見到葷腥。 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更是吹進(jìn)了這深山村落。政策放開，私人小煤窯如雨后春筍，在西嶺周邊星羅棋布。有頭腦的村里人，紛紛湊錢入股，開起了小煤窯，收入翻了倍，手頭越來越寬裕。 那幾年，是青溪村的黃金時代。 村里隨處可見嶄新的自行車、縫紉機(jī)，年輕人戴著手表，穿著的確良衣裳，走在村里，腰板都挺得筆直。每逢過年過節(jié)，家家戶戶殺豬宰羊，走親訪友，歡聲笑語不斷。 青溪村的戲班子，更是名聲遠(yuǎn)揚。 村里愛唱戲的人多，老一輩傳下來的戲曲調(diào)子，婉轉(zhuǎn)悠揚。大家湊錢買了戲服、樂器，農(nóng)閑時節(jié)、逢年過節(jié)，便在村頭的曬谷場上搭起戲臺，吹拉彈唱，鑼鼓喧天。 周邊村子的人，早早便趕來看戲，曬谷場上人山人海，熱鬧非凡。青溪村，成了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戲窩子”，走到哪里，都能引來旁人艷羨的目光。 那時的我，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每天跟著伙伴們在村里奔跑，看煤礦的火車?yán)禾亢魢[而過，看戲班子排練唱戲，看田地里莊稼茁壯成長，眼里的世界，滿是熱鬧與美好。 父親林文軒，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他畢業(yè)于師專，滿腹學(xué)識，溫文爾雅。在那個識字人不多的年代，父親是村里的驕傲，他滿心想著畢業(yè)后回鄉(xiāng)教書，用自己的學(xué)識教村里的孩子讀書識字，改變山里人的命運，守著故土，終老一生。 可世事難料，命運總是藏著不盡如人意的安排。 村小學(xué)的教師崗位，幾經(jīng)波折，終究沒能落在父親頭上。他一生扎根講臺，卻輾轉(zhuǎn)在周邊鄉(xiāng)鎮(zhèn)的學(xué)校，離家越來越遠(yuǎn)，回鄉(xiāng)教書，成了他這輩子藏在心底，再也沒能實現(xiàn)的執(zhí)念。 即便如此，父親依舊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他常帶著我站在西嶺腳下，指著連綿的田地，告訴我，這是青溪村的根，無論走多遠(yuǎn)，都不能忘了這片生養(yǎng)我們的土地。 那時的我們，都以為這份風(fēng)光會一直延續(xù)下去，以為西嶺的煤炭挖不盡，村里的良田永遠(yuǎn)肥沃，青溪村的煙火氣，永遠(yuǎn)不會消散。 可誰也沒有想到，地底的黑金，總有挖盡的一天；再肥沃的土地，也經(jīng)不住無休止的透支。 第三章土地的悲鳴 煤炭資源漸漸枯竭，曾經(jīng)轟鳴的煤礦，一個個關(guān)停，立在西嶺腳下的井架，變得銹跡斑斑，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生機(jī)。 村里人的生計，一下子沒了著落。 可貪婪的腳步，并沒有就此停下。煤炭挖完了，人們又盯上了西嶺的鋁土礦、石材。 一時間，鋁土礦開采轟轟烈烈地鋪開，石材場的挖掘機(jī)開進(jìn)深山，日夜轟鳴。巨大的鐵臂，一次次揮向巍峨的西嶺，啃噬著山體，挖碎了巖石，也挖碎了青溪村人的希望。 每一次挖掘機(jī)的震動，都晃得村里的老屋瑟瑟發(fā)抖，墻壁裂開一道道縫隙；每一次爆破，都讓整個村子地動山搖，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巍峨的西嶺，被挖得千瘡百孔，遍體鱗傷。曾經(jīng)郁郁蔥蔥的山林，變成了光禿禿的石坡；曾經(jīng)清澈的溪水，被礦渣、污水污染，變得渾濁不堪，再也不能澆灌田地，再也不能洗衣做飯。 成片的良田，被強(qiáng)行流轉(zhuǎn)，或是被礦渣、廢土填埋。村干部與所謂的農(nóng)貿(mào)公司合作，以極低的價格，流轉(zhuǎn)走村里的上好耕地，美其名曰發(fā)展產(chǎn)業(yè)，實則讓土地徹底失去了耕種的價值。 堂兄林建軍，是土生土長的莊稼人，一輩子守著兩畝良田，靠種地為生。那兩畝地，是他家的命根子，是祖輩傳下來的沃土，旱澇保收，養(yǎng)活了他家一代又一代人。 可最終，這兩畝良田，還是被礦渣廢土填埋，硬生生在西嶺舊址上，堆起了一座比舊嶺更高、更荒的土山。 礦上給的補償，是每年三千塊錢。 我常常看到堂兄蹲在土山腳下，手里攥著煙卷，一口接一口地抽，指尖的煙卷燃到盡頭，燙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過神。他望著眼前這座面目全非的土山，望著曾經(jīng)良田萬頃、如今滿目荒涼的土地，喃喃自語：“咱家那兩畝旱澇保收的良田，就壓在這土疙瘩底下，每年三千塊補償，咋說，也算值當(dāng)了。” 可他眼底的悵然，像西嶺上散不去的濃霧，濃得化不開，藏也藏不住。那是對土地的不舍，是對過往的懷念，是對未來的迷茫，是一個莊稼人，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后，心底最深的痛楚。 提起當(dāng)年合作社的舊事，堂兄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硬結(jié)，語氣里滿是憤恨與無奈：“當(dāng)年村里那幾個所謂的能人，為了少交幾斤公糧，手一揮，二十畝上好的水澆地就白白送了人，連個說法都沒有！你說，圖個啥喲！那可是上好的水澆地，種啥收啥，就這么沒了！” 土地一天天減少，環(huán)境一天天惡化，曾經(jīng)生機(jī)勃勃的青溪村，漸漸變得蕭條。 村里的年輕后生，再也不愿守著這片被透支的土地。他們看著滿目瘡痍的山嶺，看著被污染的溪水，看著再也種不出好莊稼的田地，心里清楚，這片土地，再也養(yǎng)不活他們，再也留不住他們的夢想。 于是，一個個卷起鋪蓋，背上行囊，頭也不回地往城里去。去打工，去謀生，去尋找新的出路，再也不愿回到這個日漸衰敗的村莊。 村里漸漸空了。 只剩下老人、孩子，還有那些走不掉、離不開的人。曾經(jīng)熱鬧的村落，變得冷清落寞；曾經(jīng)鑼鼓喧天的戲班子，再也湊不齊人，戲服蒙了塵，樂器生了銹，再也沒有響起過悠揚的曲調(diào)；曾經(jīng)炊煙裊裊的院落，一個個緊閉大門，雜草叢生。 熬過了兵荒馬亂，熬過了饑荒歲月，熬過了所有的苦難，如今的青溪村，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步履蹣跚，精氣神散得一干二凈。 村里的貧困戶牌子，依舊掛在不少人家門前，風(fēng)吹日曬，冷清又落寞。曾經(jīng)人人艷羨的村落，終究淪為了深山里一個破敗、貧窮的小村子。 我家那三間祖?zhèn)魍叻?，坐落在村子深處，是祖輩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承載了我整個童年的記憶。可如今，早已椽朽瓦碎，墻壁開裂，在風(fēng)雨中搖搖欲墜，像一位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老人，茍延殘喘。 每次回鄉(xiāng)，我都會站在瓦房前，久久凝望。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我心里翻涌起翻修補葺的念頭，想讓這座老房子重新煥發(fā)生機(jī)，想守住這份家的念想?？呻S著歲月流逝，看著村莊一天天衰敗，看著土地一天天荒蕪，這份念頭，終究被一點點沖淡，最終徹底熄滅，只剩滿心無處安放的無奈與悲涼。 土脈仍在，塵煙已散。 西嶺的土還在，青溪村的地還在，可這片土地底下，埋的不只是煤炭與礦藏，不只是礦渣與廢土，更是幾代人扎在土里、拔不出來的根，是幾代人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愛，與最無奈的痛。 ?第二篇根斷 第四章三叔的歸處 去年國慶，豫西的天，已經(jīng)有了初冬的涼意。 三叔林文彬走了，走得倉促，突發(fā)急癥，沒來得及留下一言一語，沒來得及見上親人最后一面，便匆匆離開了這個他勞碌了一輩子的苦難人世。 三叔走后，整個林家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父親林文軒已經(jīng)離世，如今林家剩下大伯、三叔兄弟二人，如今三叔先走，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痛，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父親生前，便與大伯、三叔三兄弟早早定下約定：林家子弟，無論生前走多遠(yuǎn)，無論過得窮與富，百年之后，必歸葬老墳，安安穩(wěn)穩(wěn)躺在爺爺奶奶腳下，落葉歸根，守著先人長眠。 這是山里人最樸素、也最執(zhí)拗的念想，是刻進(jìn)骨子里的祖訓(xùn)，是無論世事如何變遷，都不能違背的規(guī)矩。 對山里人來說，入土為安，是逝者最大的體面，是家族血脈傳承的象征，是根的歸屬。 可誰也沒想到，三叔這最簡單、最基本的心愿，竟被一抔黃土，生生攔住。 林家的家族老墳，在西嶺東側(cè)的一處坡地上。那是祖輩千挑萬選、傾盡家財買下的福地，依山傍水，地勢開闊，是十里八鄉(xiāng)都公認(rèn)的風(fēng)水寶地。 可就是這樣一塊承載著林家?guī)状四钕氲淖鎵灥?，多年前，便莫名劃歸了鄰村亂石坡。 亂石坡，不過是青溪村旁邊一個百十來口人的小自然村，人少地薄，一直默默無聞?？扇缃瘢嘞宓拇逦瘯v地，村口那方青石大碑上，卻赫然刻著“亂石坡村”五個大字。 五個字，杵在風(fēng)里，刺眼，硌心，像一道永不結(jié)痂的傷疤，深深刻在每個青溪村人的骨頭上，每每想起，都疼得鉆心。 而林家老墳所在的坡地，幾經(jīng)輾轉(zhuǎn)，如今的地主人，是一個年輕的外村人，早已沒了鄉(xiāng)鄰情分，眼里只剩利益。 三叔離世，堂哥林建國跑前跑后，操持后事，一心想讓三叔早日入土為安，歸葬老墳。他托遍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找了無數(shù)熟人說情，放下身段，低聲下氣，只求一小塊方寸之地，讓三叔安安穩(wěn)穩(wěn)下葬，守在先人身邊。 可那人，絲毫不念及鄉(xiāng)鄰情面，絲毫不顧逝者為大的道理，張口便是五萬塊。 五萬塊，在當(dāng)時的山里，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 山里的規(guī)矩，遷墳合葬，不過兩三千塊的人情禮，圖的是鄉(xiāng)鄰情分，是故土情面，是對先人的敬重。從未有過如此坐地起價、漫天要價的先例。 他的絕情，徹底寒了林家人的心。 堂哥林建國心有不甘，他不忍三叔的靈柩久停，不忍三叔死后連個安穩(wěn)的歸處都沒有。他咬著牙，抱著最后一絲盼頭，花重金請來了當(dāng)?shù)刈钣忻娘L(fēng)水先生。 他心里想著，只要老墳的風(fēng)水尚好，就算是砸鍋賣鐵，就算是四處借錢，也要湊齊這筆錢，了卻三叔最后一樁心愿，讓林家的根，不斷在自己手里。 風(fēng)水先生背著羅盤，帶著工具，跟著堂哥來到老墳地。他繞著墳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神情越來越凝重，手中的羅盤指針不停亂顫，左右搖擺，始終定不下來。 良久，風(fēng)水先生停下腳步，頻頻搖頭，語氣冷得像初冬的寒霜，沒有一絲溫度：“這地的風(fēng)水，早破了，敗得徹底，半分吉氣都沒了。埋在這里，非但無法安息，反而會禍及后人?！?lt;/p> 我站在一旁，聽著風(fēng)水先生的話，心底沒有半分意外，只覺得沉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眼淚瞬間模糊了雙眼。 老墳地當(dāng)年是何等的風(fēng)水寶地，我未曾得見，可家族的陳年舊事，早已在長輩日復(fù)一日的絮叨里，刻進(jìn)我的血脈，融入我的骨髓。 第五章地主的枷鎖 爺爺年輕時，林家曾是十里八鄉(xiāng)數(shù)得上的殷實人家。 家里有良田數(shù)十畝，土質(zhì)肥沃，收成頗豐；在村里還有兩間商鋪，經(jīng)營雜貨，生意紅火，家境寬裕，日子過得紅火體面。 也正因這份殷實，土改那年，林家平白被扣上了“地主”的帽子。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地主的帽子，是一道沉重的枷鎖，是一輩子都甩不掉的標(biāo)簽，足以毀掉一個人，一個家族。 爺爺從此被打入塵埃，后半輩子，在無休止的批斗與磨難里苦熬。他被拉去游街，被人指指點點，被剝奪了尊嚴(yán)，受盡了屈辱，再也沒抬起過頭。 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家境殷實的爺爺，變得沉默寡言，唯唯諾諾，在世人的白眼與欺凌里，艱難地活著。 爺爺?shù)目嚯y，也牽連了整個家族。 大伯與三叔，皆是中學(xué)畢業(yè)，在那個年代，算得上滿腹學(xué)識，風(fēng)華正茂，滿心想著靠讀書走出大山，改變自己的命運，開創(chuàng)屬于自己的人生。 可“地主后代”的身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困住了他們的一生。 升學(xué)、工作、參軍，所有的出路，都被這道枷鎖死死堵住。無論他們多么努力，多么優(yōu)秀，都因為這個出身，被拒之門外，一輩子困在這深山里，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土地里刨食，受盡排擠與冷眼，再也沒能走出去。 到了堂哥們談婚論嫁的年紀(jì)，地主后代的身份，更是成了一道跨不過去的坎。 堂哥林建國，老實本分，勤勞能干，可到了適婚年齡，四處說親，都被對方以“地主后代”為由拒絕，遲遲娶不上親，蹉跎了年歲。 另一個堂哥，被逼無奈，為了謀一條生路，為了能成家立業(yè)，只能無奈過繼給別家，改姓換名，成了外姓人，徹底脫離了林家。 一個家族，因為一個莫須有的身份，變得支離破碎，受盡磨難。 而那塊祖輩千挑萬選、傾盡家財買下的老墳地，本想護(hù)佑家族世代安穩(wěn)，讓林家子孫落葉歸根，血脈永續(xù)?？墒朗聼o常，土改之后，這塊地莫名被劃歸亂石坡，此后幾十年，幾經(jīng)輾轉(zhuǎn)，最終成了旁人的私產(chǎn)。 這一切的根源，不過是當(dāng)年一句懦弱的謊言。 互助合作那年，上級領(lǐng)導(dǎo)下鄉(xiāng)檢查農(nóng)耕情況，走到青溪村那片肥沃的良田旁，見田地里疏于打理，雜草叢生，當(dāng)即沉下臉，厲聲質(zhì)問隨行的青溪村村干部：“這是哪個村的地？怎么荒成這樣！” 時任村干部，膽小怕事，懦弱無能，怕挨領(lǐng)導(dǎo)批評，怕承擔(dān)失職的責(zé)任，當(dāng)著眾人的面，看著身邊亂石坡的村干部，鬼使神差地撒下一句彌天大謊：“不是我們青溪村的，是亂石坡的?！?lt;/p> 就這一句話，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斷了青溪村對那二十畝良田的所有念想，也斷了林家對老墳地的所有權(quán)。 亂石坡村干部順勢接話，當(dāng)天便派社員下地鋤草，打理田地，堂而皇之地將這片良田、這塊祖墳地，據(jù)為己有。 此后，青溪村人、林家人，無數(shù)次上門討要，無數(shù)次向上級反映，可無論如何爭辯，如何訴求，這片土地，再也沒有歸還一分一毫。 ?第六章斷了的土脈 那片被亂石坡占去的土地，不只是肥沃的良田，更是西嶺腳下礦藏最豐富的地方，地下藏著優(yōu)質(zhì)的煤炭，埋著儲量可觀的鋁土礦。 后來幾十年，隨著礦藏被不斷開采，這片土地的價值越來越高，成了人人眼紅的寶地。可亂石坡人，更是死死攥著這片地，再也不肯松手。 父母這一生，為了討回這片土地的公道，為了奪回林家的祖墳地，跑斷了腿，操碎了心。 他們陪著生產(chǎn)隊干部，跑鄉(xiāng)里，跑縣里，一遍遍向上級反映這樁歷史遺留問題，一遍遍訴說當(dāng)年的真相，遞材料，找證明，從未放棄。 終于，上級有了準(zhǔn)話，明確表態(tài)，此類歷史錯誤，可以糾正，讓生產(chǎn)隊干部直接對接辦理即可。 一家人滿心歡喜，以為終于能討回公道，終于能讓祖輩的墳塋回歸故土，終于能守住林家的根。 可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 生產(chǎn)隊干部拿了村里湊的心意，揣著大家的期盼，進(jìn)城吃喝應(yīng)酬，折騰了一圈，花光了錢，卻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壓根沒有真心實意去辦理。最終，這件事不了了之，再也沒有下文。 怨不得誰，也恨不了誰。 大鍋飯的年代，人心渙散，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多種一畝地，便多交一份公糧，自己得不到半分額外益處，誰又會真心實意為村里、為家族爭這份公道？誰又愿意為了集體的利益，去得罪人，去費心思？ 時光匆匆，幾十年彈指而過。 青溪村的耕地，越來越少；林家的祖墳地，終究成了旁人的私產(chǎn)；曾經(jīng)的風(fēng)水寶地，被開采、被破壞，徹底沒了往日的模樣，風(fēng)水盡破，吉氣全無。 每每想起這些往事，心里便滿是唏噓與悵然，胸口像是堵著一塊巨石，悶得發(fā)慌。 我可惜的，從來不是地下豐厚的礦藏，不是良田的歸屬；我可惜的，是先人傾盡心力守護(hù)的福地，被一句懦弱的謊言輕易斷送，再也找不回來；我可惜的，是家族的根，連一方安放先人的土地都求而不得，連落葉歸根的心愿都無法實現(xiàn)；我可惜的，是這片生養(yǎng)林家?guī)状说耐恋兀刂鴶?shù)不盡的遺憾，埋著幾代人咽進(jìn)肚里、說不出口的委屈。 三叔的后事，陷入了僵局。 老墳地去不得，五萬塊的天價，本就貧困的林家根本拿不出來；鄉(xiāng)鄰冷眼旁觀，無人愿意伸出援手，當(dāng)年的情分，早已在利益糾葛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堂哥林建國整日愁眉不展，一夜白頭，大伯躺在床上，唉聲嘆氣，以淚洗面，整個林家，都被無盡的悲痛與絕望籠罩。 那片埋著先人的黃土依舊在，可家族的土脈，早已被無形的手，生生扯斷。 斷了，再也接不回往昔，再也尋不回程。 青溪村的根，林家的根，終究在世事變遷、人情冷暖里，一點點消散，再也找不到歸屬。 ??第三篇人亡 ?第七章煤黑子三叔 三叔終究沒能入土為安。 沒有地方安葬，沒有辦法歸葬老墳，萬般無奈之下，家人只能將三叔的棺木，暫厝在村外的田頭。 厚厚的塑料布，將棺木層層裹住，抵御著風(fēng)霜雨雪，也隔絕了塵世的喧囂?？蛇@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三叔的靈柩，就這樣孤零零地停在田頭，在風(fēng)霜里等著遙遙無期的安葬之日，等著一個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歸宿。 守靈那夜，寒風(fēng)呼嘯，穿過空蕩蕩的院落，穿堂而過，帶著刺骨的涼意。靈前的燭火，被風(fēng)吹得忽明忽暗，搖曳不定，搖得人心頭發(fā)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大伯家的二兒子林建民，跪在靈前，雙手撐地，肩膀不停顫抖。他只比三叔小一歲，從小和三叔一起長大，一起吃苦，一起勞作，感情比親兄弟還要深厚。 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于再也忍不住，破喉而出。那哭聲，低沉、悲痛，又帶著無盡的絕望，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揪心。 他哭的是離世的三叔，哭的是三叔苦難不堪、從未被命運眷顧的一生，哭的也是自己同樣在深山里掙扎、勞碌、看不到希望的年華。 一旁的堂哥林建國，眉頭鎖得更緊，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滿是無力與悲涼。他比三叔大一歲，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叔叔，靜靜地躺在水晶棺里，再也不能說話，再也不能勞作，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誰能想到，這個躺在棺木里，一生貧苦、勞碌至死的老人，年輕時，竟是門門功課八十多分的少年才子，是私塾先生口中最有出息、最能走出大山的孩子。 三叔天資聰穎，從小便展現(xiàn)出過人的讀書天賦。在那個讀書不易的年代，他刻苦努力，勤奮好學(xué)，成績始終名列前茅，是學(xué)校里的佼佼者，是全家人的希望。 老母親坐在炕沿，一遍遍絮叨著三叔年輕時的往事，聲音沙啞，滿是心疼：“你三叔當(dāng)年，和鄉(xiāng)中學(xué)的老校長是同班同學(xué)，人家那時候就看出他有出息，畢業(yè)之后特意找上門，想找他謀個好前程，讓他走出大山，去城里工作?？伤购茫阒豢弦娙?，白白錯過了機(jī)會啊……” 大伯也常常坐在院子里，念叨著三叔的過往，語氣里滿是惋惜：“你三叔念書時，是真的靈光，腦子好使，學(xué)習(xí)成績?nèi)鄶?shù)一數(shù)二，先生都說，這孩子將來定能走出大山，成大事?！?lt;/p> 我聽著長輩們的絮叨，看著靈堂里三叔安詳?shù)拿嫒?，心里百感交集，恍然驚覺，三叔也曾有過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時，也曾和那些走出大山、功成名就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也曾懷揣著讀書改命的夢想，對未來充滿憧憬。 可我記憶里的三叔，從來不是溫文爾雅的書生模樣。 他的模樣，永遠(yuǎn)是從煤礦深井里爬出來的“煤黑子”。 渾身沾滿烏黑的煤灰，臉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洗不掉的黑色，只有眼白與牙齒，透著一絲慘白，格外刺眼。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他深入暗無天日、危險重重的礦井，扛著沉重的礦鎬，在狹窄、潮濕、充滿危險的窯道里，用血汗，換一口糊口的飯食，撐起整個家。 后來，家里條件越來越差，生活的壓力越來越大，三叔的兩個兒子，早早便輟學(xué)在家，跟著三叔下了煤窯，走上了和父親一樣艱辛、危險的路，成了煤礦里最底層的工人，在深井里，用命換錢。 　　 第八章苦難的人生 土地承包到戶那年，政策變好，山里人終于能為自己種地，為自己奔波。 三叔憋著一股勁，心里憋著一口不服輸?shù)臍猓恍南氚淹帐サ臇|西，一點點找回來；想把這個家，撐起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他省吃儉用，起早貪黑，在煤礦里拼命干活，攢下每一分血汗錢。 他先是攢錢，買回了土改時被劃走的老屋，又贖回了東跨院，一點點拼湊起家的模樣。接著，又在新分的宅基地上，親手蓋起了三間新房，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給大兒子娶了親，成了家。 看著大兒子安穩(wěn)度日，三叔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氣，可緊接著，又開始為二兒子的婚事操勞。 二兒子性格內(nèi)向，不善言辭，家境又差，說親屢屢碰壁。為了二兒子的婚事，三叔傾盡所有，拿出了一輩子的積蓄，推倒了祖?zhèn)鞯睦险?，重新翻建?lt;/p> 為了讓新房和鄰居家齊平，不被人看不起，他硬生生將地基下挖一米。那些日子，他一個人起早貪黑，搬磚、和泥、砌墻，累得直不起腰，渾身酸痛，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他嘴里總念叨著：“我們不但善于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善于建設(shè)一個新世界?！?lt;/p> 他憑著一股不服輸?shù)捻g勁，憑著對家人的責(zé)任，硬是把新房蓋得寬敞明亮，把二兒子的喜事，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 他以為，自己拼盡全力，終于能讓家人過上安穩(wěn)日子，終于能讓這個家，越來越好。 可命運，從未眷顧過這個苦命的人。 二兒子婚后不久，便因性格不合，與妻子離婚，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孩子，日子一下子又陷入了困境。 三叔不肯認(rèn)命，他不想看著二兒子孤獨終老，不想看著這個家就此垮掉。他四處托人說親，花光了全部積蓄，甚至四處借錢，最終從緬甸，給二兒子娶回了媳婦。 本以為，這下終于能安穩(wěn)了，終于能過上好日子了。 可語言不通，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在一家人中間。 異國媳婦聽不懂家鄉(xiāng)話，無法與家人溝通，生活習(xí)慣、思想觀念截然不同，矛盾不斷，家里整日雞犬不寧。 二兒子看著破敗的家，看著無法溝通的妻子，看著年幼的孩子，脾氣日漸暴躁，終日郁郁寡歡，心里積攢了太多的苦悶與無奈，卻無處訴說。 命運的重?fù)?，再一次襲來。 在一次井下作業(yè)中，煤礦發(fā)生意外，二兒子遭遇礦難，被救出來后，雖保住了性命，卻落下終身殘疾，癱臥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從此，三叔的家，徹底垮了。 年邁的三叔三嬸，病榻上生活不能自理的二兒子，精神失常、無法溝通的異國媳婦，還有兩個懵懂無知、年幼無助的孫子，一家六口，組成了一個風(fēng)雨飄搖、朝不保夕的家。 曾經(jīng)不服輸、拼命勞作、從未偷懶歇息的三叔，在那個寒冷的冬天，被村里評定為貧困戶。 那塊紅彤彤的貧困戶牌子，掛在他家門前，格外刺眼。 那是對他一生勤勞的否定，是對他苦難人生的最好印證，是壓在他心頭，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 此后，日子越發(fā)艱難。 癱臥在床的二兒子，飽受病痛折磨，沒多久便病逝，離開了這個苦難的人世；異國媳婦見家里沒了指望，也在一個深夜，悄然離去，再也沒有回來。 只剩下年邁的三叔三嬸，拖著疲憊、衰老的身軀，拉扯著兩個年幼的孫子，在這深山里，苦苦支撐，艱難度日。 第九章燃盡的煤炭 我常常在深夜里思忖，那個天資聰穎、滿懷夢想的少年，本有大好前程，本可以走出大山，改變自己的命運，擁有不一樣的人生。 可為何，終究困守深山，被黃土與苦難困住一生，被貧窮與磨難壓垮，落得如此下場？ 母親曾告訴我，當(dāng)年三叔年輕時，曾有鄉(xiāng)里的干部找上門，看中他的學(xué)識與能力，特意邀請他外出工作，有穩(wěn)定的工作，有體面的身份，是改變命運的絕佳機(jī)會。 可終究，因為家庭的牽絆，因為地主出身的顧慮，因為種種陰差陽錯的緣由，三叔錯過了那次改變命運的機(jī)會。 人生從無如果，從來沒有重來一次的機(jī)會。 一步錯過，便是一生的宿命；一步走錯，便是一輩子的苦難。 三叔用他苦難、勞碌的一生，印證了一個殘酷又現(xiàn)實的道理： 在命運的洪流里，在時代的裹挾下，個人的努力，有時候顯得如此渺小。勤勞未必能換來富足，堅持未必能得到回報，就像深埋地下的煤炭，歷經(jīng)千年孕育，歷經(jīng)歲月沉淀，未必都能重見天日，未必都能燃燒出屬于自己的光，未必都能換來應(yīng)有的價值。 他拼盡全力，奮斗一生，勞碌一生，抗?fàn)幰簧?，終究沒能擺脫命運的安排，終究沒能走出這片大山，終究沒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終究在貧困與苦難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天邊泛起魚肚白，黎明悄然到來。 按照山里的風(fēng)俗，靈柩暫厝，不可吹打，不可喧鬧，不可驚動逝者。 只有幾位本家兄弟，穿著素衣，神情悲痛，趁著拂曉的夜色，輕輕抬起三叔單薄的棺木，一步步走向村外的田頭。 沒有嗩吶相送，沒有哭聲震天，沒有送葬的隊伍，沒有隆重的儀式。 只有寂靜的夜色，只有微涼的晨風(fēng)，只有露水打濕衣衫的腳步聲，沉重、緩慢、悲涼，每一步，都踩在林家人的心上。 我走在隊伍的最后，望著那口單薄、冰冷的棺木，眼淚無聲地滑落，模糊了視線。 忽然，就想起了年輕時的三叔。 從幽暗的礦井里爬出來，渾身沾滿烏黑的煤灰，只有眼白和牙齒，亮得刺眼?？杉幢銤M身疲憊，滿身灰塵，他依舊會咧開嘴，露出憨厚、樸實的笑容，笑得實在、純粹，比煤塊還要質(zhì)樸，比山嶺還要厚重。 那笑容，是他對生活的期盼，是他對家人的溫柔，是他在苦難里，為數(shù)不多的光亮。 可如今，他再也不會笑了。 他靜靜地躺在棺木里，再也沒有苦難，再也沒有勞碌，再也沒有生活的重壓。 像一塊燃盡最后一絲溫度，又被冷水徹底澆滅的煤炭，徹底歸于沉寂，徹底消散在這片他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土地上。 可這世上，哪一塊煤，是白白燃燒的？ 三叔燃燒了自己的一生，傾盡了自己的所有，為了家人，為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拼命地活著，努力地掙扎著。 那些埋在土地里的血汗，那些刻在歲月里的執(zhí)念，那些斷了的根，那些散了的人，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那些藏在心底的遺憾，終究化作土脈間的塵煙，散在連綿的青山里，飄在漫長的歲月中。 成了林家永遠(yuǎn)的傷痛，成了青溪村永遠(yuǎn)的記憶，成了這片土地上，永遠(yuǎn)抹不去的滄桑與悲涼。 風(fēng)一吹，塵煙四起，土脈依舊，可故人已去，根脈已斷，再無歸期。 ?尾聲 后來，我依舊在城里教書，圓了父親一生的執(zhí)念。 可每次回到青溪村，看著滿目瘡痍的西嶺，看著冷清落寞的村莊，看著村外田頭，依舊被塑料布包裹的三叔的棺木，心里便滿是悲涼。 老家的堂侄，早早便輟學(xué)歸家，連初中都未曾讀完，便被生活推上了謀生的道路，重復(fù)著上一輩的命運，在底層掙扎，看不到希望。 青溪村還在，可青溪村的魂，沒了； 土地還在，可土地的脈，斷了； 人還在，可家族的根，沒了。 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在這片土地上出生、成長、勞作、離世，被土地滋養(yǎng)，也被土地困住，被命運裹挾，被時代磋磨。 土脈綿延，塵煙四起，歲月無聲。 那些關(guān)于土地、家族、命運的故事，那些關(guān)于堅守、苦難、別離的過往，終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被人遺忘。 可唯有那片土地，依舊沉默地矗立在群山之中，見證著所有的滄桑與變遷，埋藏著所有的悲歡與離合，在風(fēng)里，在雨里，在歲月的長河里，守著那段塵煙往事，直到永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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