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我六點半出門時，雨絲還算溫柔，細(xì)細(xì)密密的，六點四十，我到食堂和學(xué)生一起用早餐，七點十分左右，我到各個教學(xué)轉(zhuǎn)了一大圈，然后來到了辦公室，推開窗，見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打在樹葉上，打在雨棚上，整個天空都灰蒙蒙的，像是誰打翻了一瓶墨汁。</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窗前，看著校門口的積水一點點漲起來。先是淺淺的一層，泛著粼粼的光；漸漸地，深了，渾了，變成了黃褐色。有時小車慢慢通過，也濺起了水花。西大道上的路口上，水漲得特別快，才一會兒工夫，就已經(jīng)漫過了腳背。有個行人卷起褲腿，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往前走，水花濺起來，他一個趔趄，又退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坐不住了，趕緊下樓，撐傘，走到水邊。水還在漲，渾濁的水面上漂著落葉，打著旋兒。我踮起腳望了望對岸，平日里幾步就能跨過去的路，現(xiàn)在竟像隔著一條河。</p><p class="ql-block"> 得找到排水口才行。</p><p class="ql-block"> 我繞了個大圈子，從水稻原種場部后面拐過去。雨傘在風(fēng)里搖搖晃晃的，半邊身子都濕了。在一棵樟樹下，我找到了排水口，被厚厚的枯葉蓋著。我蹲下來，找到了一根樹枝，伸下去挑，那些葉子濕透了，緊緊地黏在一起，紋絲不動。再用力，樹枝斷了。我只好伸手進(jìn)去，手指觸到的是滑膩的、腐爛的東西，混著碎玻璃一樣的硬物。水冰涼冰涼的，滲進(jìn)袖口，順著胳膊往上爬。</p><p class="ql-block"> 還是扒不開。那些枯葉和垃圾像是生了根似的，死死地堵在那里，而且越來越多。我也非常著急。</p><p class="ql-block"> “校長！校長！”</p><p class="ql-block"> 是學(xué)校保安老李。他撐著傘，急匆匆地走過來，另一只手里拿著一個長柄夾子。他的褲腿明顯濕了。</p><p class="ql-block"> “我來，我來。”他喘著氣說，“我做慣了粗活。”</p><p class="ql-block"> 我把傘撐到他頭頂，他用夾子，似乎不起任何作用，他把夾子遞給我，自己蹲下去，把袖子一擼，整條胳膊就伸進(jìn)了水里。水沒過了他的肘彎，他咬著牙，手指在水里摸索著，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tuán)。突然，他悶哼一聲，手臂使勁往外一拽——一把濕漉漉的、黑乎乎的東西被拉了出來，是泡爛了的樹葉，夾雜著塑料袋、快餐盒，還有不知什么時候掉進(jìn)去的枯枝。</p><p class="ql-block"> 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保安老李卻像沒聞到似的，又把手伸進(jìn)去了。這一次掏出來的更多，他的手指上沾滿了黑泥，指甲縫里全是臟東西。我看著，心里一陣發(fā)緊，想讓他歇一歇，他卻只是搖搖頭，又把手伸進(jìn)去了。</p><p class="ql-block"> 水面上開始有了動靜。先是細(xì)細(xì)的一絲，然后是一股，接著，嘩的一聲，排水口終于通了！渾濁的水打著旋兒往洞口涌去，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大地在喝水。保安這才直起腰，臉上、脖子上全是雨水，卻笑得像個孩子。</p><p class="ql-block"> “通了，通了！流水特別大！”他高興地大喊起來。</p><p class="ql-block"> 我也笑了?？粗嫔夏莻€深深的漩渦，看著側(cè)堤口的水花歡快地濺出來，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p><p class="ql-block"> 路上的水退得很快。剛才還淹著腳背的積水，一會兒就淺了下去。車輪碾過，濺起的水花變小了，變清了。那個剛才還站在路邊發(fā)愁的行人，試探著踩進(jìn)水里，水只沒到他的鞋底，他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轉(zhuǎn)眼看到了校門口那校徽中間方方正正的“源”字?！帮嬎荚?、格物致知”。什么是源？源似乎就這這排水口，是這些藏在不起眼處、平日里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溝溝渠渠。可正是這些源頭，在關(guān)鍵時候，疏通著積澇，排解著困頓。源，也是老李這樣的人——他們沉默，他們粗糙，他們做著最臟最累的活，卻守著一所學(xué)校最樸素的情懷。他們不會說漂亮話，但他們知道，孩子們要來上學(xué)，路不能堵，水不能積。校門口，就應(yīng)是人行車輛整整齊齊，路面干干凈凈，學(xué)校面貌時時煥然一新。</p><p class="ql-block"> 回到辦公室，雨還在下，卻已經(jīng)不那么急了。窗外的水退了，路面干干凈凈的，映著天光。</p><p class="ql-block"> 這也沒什么。源，本來就是這樣的——它在地下，在深處，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涌流著。</p><p class="ql-block">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yuǎn)者，必浚其泉源。”，浚源，飲水思源，立德樹人，從小事，從那點點滴滴水流，映見教育的真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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