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敏翠微峰寫生長卷欣賞

寧都敏學堂

清晨的翠微峰還裹著薄霧，我鋪開素絹，調(diào)好墨色，筆尖懸停片刻，忽然想起昨夜山風拂過亭檐的聲響——山頂那座小亭，和山腳那座，像一對守望的故人。扇面雖小，卻容得下整座山的呼吸，墨色由濃轉(zhuǎn)淡，云氣便從筆底浮起來了。題字時手腕微沉，落款處蓋下那方朱印，紅得恰如初陽躍出峰脊。 果合仙仙境 江南的山是軟的，翠微峰卻在柔里藏了一股韌勁。我常坐在半山亭里看云，云來云去，山色便隨之明暗流轉(zhuǎn)。有時墨未干透，霧氣已悄悄爬上紙面，倒省了我再暈染——自然比我更懂留白的分寸。 長卷徐徐展開，山勢由近及遠，連綿不絕。我畫山不單畫形，更畫它年復一年托起晨光、收留暮色的耐心。幾處小屋點在山坳里，不是點綴，是山記得的人煙。 松樹是我最常畫的活物。翠微峰北坡那幾株老松，虬枝如鐵，針葉卻泛著青灰的潤澤。我總愛在松下添一座紅頂小屋，不是為了醒目，是想讓山知道：它蒼勁的脊梁上，也托得起一點人間暖意。 山徑蜿蜒，我常沿著它走一走，再回來畫一畫。石階被腳步磨得微光，苔痕在陰處洇開，這些細處，比山勢更難摹寫，卻最是翠微峰的呼吸所在。 松影斜斜地鋪在青石路上，我畫松，也畫影。影子比樹本身更輕，卻把山的靜氣，一寸寸拓在紙上。偶有山雀掠過，墨點未干，我便順勢添兩筆飛痕——山不拒絕偶然，畫也不必拘泥。 山腳那片赭紅土地，春耕時翻出濕潤的暗色，秋收后裸露溫厚的肌理。我畫山，也畫山腳下的土，它不聲不響，卻把整座山的根，穩(wěn)穩(wěn)墊在人間。 亭臺樓閣在翠微峰上不多，卻都生得妥帖。不是造在險處顯奇，而是依著山勢的緩坡、林隙的微光落腳。我畫它們，從不描飛檐翹角，只取一個檐角的弧度，便知這山，容得下人的停駐。 古塔藏在密林深處，遠看只露一截塔尖，像山在云里伸出的手指。我畫它，常以松枝半掩，塔不在顯處，才顯山之深、林之靜、塔之恒。 山間亭子旁必有流水，水聲清越，我聽久了，落筆時墨色也帶水氣。石塊堆疊的岸，水痕浸潤的苔，不必刻意經(jīng)營，筆鋒稍頓，水意自生。 那棵古樹，我每年春天都去探望。樹皮溝壑縱橫，我畫它，不為寫實，是畫時間在山體上刻下的年輪。亭子就在樹旁，紅頂在青灰山色里，像一粒未落的朱砂印。 長卷鋪至中段，山勢漸開，山腳村落浮現(xiàn)。白墻灰瓦不搶眼，卻讓整座山有了體溫。我畫田埂，畫炊煙，畫晾在竹竿上的藍布衣裳——山再高，也記得俯身照看人間煙火。 山村的晨霧最是纏綿，白墻在霧里浮沉，像山吐納的氣息。我畫霧，常以淡墨輕掃，留出紙的本色，霧不是遮蔽，是山在呼吸時呵出的微光。 紅頂白墻的屋舍，在陡峭山勢間錯落著，不爭高下，只求安穩(wěn)。我畫它們，屋頂?shù)募t，總比山石的墨淺一分，比云氣的白濃一分——恰是山與人之間，那點不言而喻的分寸。 長卷收尾處，山勢漸平，平原舒展，幾座屋舍靜臥如豆。我題跋時筆意放緩，不寫“壯哉”，只落“山靜人閑”四字。翠微峰從不以高自矜，它只是年年青，歲歲靜，等你來，也等你走。 村落依山而筑，紅頂在松影里若隱若現(xiàn)，小路彎彎繞繞，不為抵達，只為穿行于山色之間。我畫路，從不畫盡，總在松針掩映處收筆——山意未盡處，筆意亦當留白。 山頂?shù)耐ぷ?，我畫過七次。每次角度不同，墨色不同，唯有亭柱的挺直、飛檐的微翹，始終如一。它不因云來而矮，不因霧去而高，只是站在那里，替山守著一段人間的閑適。 松樹與山石，是我長卷里最常并置的意象。松針的細密，山石的粗糲，一柔一剛，在墨色濃淡間彼此成全。畫到酣處，松風仿佛穿過紙背，拂得案頭墨池微漾。 山巒疊疊，云氣層層，我畫云，從不單勾輪廓，而以淡墨破濃墨，讓云從山骨里生出來。翠微峰的云，是山在吐納，不是飄過，是長在山上的第二重山。 長卷中段，我添了一泓靜水。山影倒垂，松影斜浸，水不喧嘩，卻把整座山的魂，悄悄收進自己懷里。偶有小屋臨水，門扉半開，像山在水邊，輕輕吐納。 水邊垂釣的漁夫，我只畫一個側(cè)影，竿子斜斜指向水面。他不為得魚，是為陪山坐一坐。翠微峰的靜，不在無人處，而在有人處，依然能聽見水聲、松聲、自己的呼吸聲。 小船泊在水灣，垂釣人靜坐如石。水面倒映山色，云影徘徊，連漣漪都慢了半拍。我畫這景，不題“悠然”，只讓墨色在紙面自然洇開——山意自在，何須多言。 編輯：王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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