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的別離

麥園

1969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緩。殘冬的寒氣還未散盡，“上山下鄉(xiāng)”的浪潮像錢塘江大潮奔涌而來，杭一中——這座杭州最大的中學(xué)，首當(dāng)其沖被卷入這股洪流。 三月上旬之前，班里已有十位同學(xué)陸續(xù)背起行囊，奔赴桐廬，乃至更加遙遠的黑龍江撫遠、同江、富錦插隊落戶。在梧桐枝嫩芽新抽的校園里，不少同學(xué)依然徘徊——留城的門悄然關(guān)閉，希望和無望，像一雙孿生的影子，無聲地拖曳在每個年輕人的身后。 希望，終究裹著一身軍綠色而來。三月下旬，幾名現(xiàn)役軍人，英姿勃發(fā)，踏進冷清的杭一中校園。在學(xué)校二進大禮堂，一場“沈陽軍區(qū)黑龍江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招收兵團戰(zhàn)士的宣講會，瞬間點燃了青年學(xué)子胸中的熱血。那神圣的綠軍裝與紅領(lǐng)章、紅帽徽，仿佛預(yù)示著一種充滿理想的未來。同學(xué)們?nèi)呵榧ぐ?，爭相報名，我們班?dāng)場便有五人遞交了申請。 經(jīng)過嚴(yán)格的政審，全校最終招錄了一百余人。大紅的錄取榜張貼在一進樓下的墻上，我與同窗五載的潘耀榕、婁德成，還有一位最終未能成行的女生，都在榜上尋到了自已的名字。那一刻，滿心的欣喜，暫時沖淡了前路的迷茫與未知。 另有一位男生，落榜后黯然獨行，在4月11日，比我們更早踏上了去往黑龍江香蘭農(nóng)場的路途。 真正的離別，始于4月20日。那日春光格外明媚，平日人跡罕至的白塔嶺火車貨運站，陡然化作支邊青年登車點，一時間人潮涌動，人聲鼎沸。 或許是知青列車的送別場面太過浩大，會擾了城站客運站的正常秩序；又或許是此后知青列車將愈發(fā)頻繁，城站實在難以容納絡(luò)繹不絕的送行人群。原定在城站登車的計劃，臨時改在了在白塔嶺貨運站，而這一改動，竟讓此后杭州所有的知青專列，都定格在了白塔嶺貨運站發(fā)車北上。 多年以后，當(dāng)歲月洗盡鉛華，白塔嶺貨運站早已改建為白塔公園，杭州知青博物館也在園內(nèi)悄然落成，靜靜珍藏著這段不容忘卻的過去。 貨運站的設(shè)施本就簡陋原始，加之送行的人潮洶涌，組織方又疏于引導(dǎo)，送行的和被送行的，便散亂在沒有站臺的枕木與碎石之間，踉蹌著腳步，呼喊著彼此的名字，翹首張望。 大姐一路從家中送我到學(xué)校，再陪我搭乘卡車前往白塔嶺。她望著我從窗口探出的半個身子，沒有了過多的語言，只將深情的目光，一遍遍地落在我身上。當(dāng)列車的第一聲汽笛劃破長空，大姐默默從胸口摘下一枚刻著《她在叢中笑》的毛主席像章，輕輕別在我的衣襟上。那枚小小的像章，承載的是沉甸甸的牽掛，更是無聲的囑托——大姐的愛，從來都這般深沉內(nèi)斂。 　　婁德成的兩個妹妹也來了。她們緊緊貼在車窗玻璃前，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那是屬于孩童的、毫無保留的悲傷。 潘媽媽終究沒有出現(xiàn)在送行的人群里，她和我的父母一樣，將千里離別的萬般不舍，化作了一場看似平靜的告別。他們只是在家中默默相送，仿佛這不過是尋常一日，傍晚時分，孩子們便會踏月而歸?？伤麄冃睦锉日l都清楚，這一步跨出去，便是山長水遠，再難回頭。為了讓孩兒安心啟程，他們把千言萬語都咽回心底，把所有的擔(dān)擾與疼愛，都藏進了那一瞬間沉默的凝視里。 　　北上的列車?yán)?，擠著千余名青年學(xué)子，我們學(xué)校的百余人，便占了整整一節(jié)車廂。我和潘耀榕、婁德成，在車廂最后兩排的雙人座上相對而坐。 汽笛一聲長鳴，送行的親人們緊緊攥著我們的手，一遍遍呼喊著我們的名字，滾燙的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那一刻，所有的壯志豪情都蕩然無存，只剩下親人分離的錐心之痛。 列車緩緩開動，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親人們追著車窗跑動的身影，揮動手臂的聲聲呼喊，都在逐漸加速的視野里慢慢模糊、變形、最終凝成一片片斑駁的色塊。緊握的雙手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扯開，掌心殘留的余溫，是故鄉(xiāng)贈予我們最后的禮物。 　　車廂里先是低低的啜泣，很快，嗚咽聲此起彼伏。忽然，幾個低沉的男聲驟然響起，“我們再見了，親愛的媽媽……”是那首衛(wèi)國戰(zhàn)爭時期的蘇聯(lián)歌曲《共青團員之歌》。悲壯的旋律如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所有人強忍的情緒。滿車廂的人，都用嘶啞、跑調(diào)、帶著淚腔的聲音，匯成了一曲撼人心魄的合唱。 伴著旋律，一位身形瘦削的女生緩緩站起身。在搖晃的車廂過道里，她舒展雙臂，開始旋轉(zhuǎn)。沒有華麗的舞步，沒有刻意的表演，只有靈魂深處的悸動，她旋轉(zhuǎn)的身影，是江南少年對故土最后的回望。 旋律如潮水漫過心房，舞姿似落葉依戀枝頭，歌聲與舞蹈交織在一起，把這場青春的別離，釀成了一杯陳年老酒，在歲月里久久回甘。 　　旅途中，婁德成偶爾會起身去車廂別處，而潘耀榕卻始終默坐著。他側(cè)身靠著車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目光投向窗外不斷倒退的風(fēng)景。從水田如鏡的江南水鄉(xiāng)，到阡陌縱橫的華北平原，再到地平線漸趨粗礪的蒼茫北方。他的沉默像一潭幽深的湖水，投進去多少喧嚷，都激不起一絲漣漪。偶爾，他會極輕微地嘆一小口氣，那溫?zé)釟庀⒃诓Ａ虾浅鲆恍∑嘴F，又迅速消失。這份克制的深情，或許早已化作他眉間那一縷淡而執(zhí)著的憂傷。 他在想些什么？是母親深夜獨對的那一盞孤燈，還是我們即將踏入的、連名字都透著陌生寒意的土地？我無從知曉。我只知道，在往后漫長的歲月里，他那沉思的身影，如同羅丹的《思想者》，永遠定格在了我關(guān)于青春的記憶里——那是一個在時代洪流中靜默前行，將所有牽掛與決然都藏進緘默的少年。 　　四天三夜的顛簸，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響，成了單調(diào)的催眠曲。4月23日晚上九點四十分，列車喘著粗氣，終于?？吭谝粋€名叫“鐵力”的地方。沒有明亮的站臺，只有無邊無際的黑夜，和黑夜里刺骨的寒意。一千多個疲憊的年輕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一處閃爍著微弱燈光的“林業(yè)職工俱樂部”。 俱樂部里的木頭長椅堅硬冰冷，滲出陣陣寒氣。團長齊秉正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回蕩，三令五申“不到二十八，沒門”——關(guān)于戀愛的戒律，像一顆石子投進我們尚且滾燙的熱血里，激起一陣荒謬的漣漪。我們太累了，在團宣傳隊的歌舞聲中，一個個沉沉睡去。夢里，是江南纏綿的梅雨；驀然睜眼，電影銀幕上正刮著《草原英雄小姐妹》里漫天的風(fēng)雪。 　　真正的命運分野，在次日團部的大操場上驟然揭曉。 四月的北大荒，依然是冰雪封凍的天地。在北風(fēng)勁吹的大操場上，人們殘存的熱情在漫長的等待中一點點消磨殆盡。 經(jīng)過難熬的等待，下午的大喇叭終于傳出了最終的分配方案。一大串長長的名單過后，“磚瓦廠——婁德成”幾個字清晰傳來。他愣了一秒，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我們?nèi)艘黄饛澫卵?，將他的行李搬上卡車?lt;/span> 從此，窯火與磚坯、壘墻與蓋房，便成了他青春的底色，成了他命運的坐標(biāo)。 磚是沉默的，窯是滾燙的，在他往后漫長的歲月里，這熾熱與沉靜，明明滅滅地?zé)闪怂镒顖詫崳彩亲畛聊囊徊糠帧?lt;/span> 　　“四連——潘耀榕”，是農(nóng)業(yè)連隊。聽到名字的那一刻，他只是輕輕朝我點了點頭，仿佛早有預(yù)料。我們一起把他的行李搬上卡車。他爬上車廂，俯身用力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溫暖。汽車緩緩啟動，我們四目相對，心中千頭萬緒，卻又像一片蒼茫的雪原，空無一語。唯有抬起手臀，久久地揮手，直到彼此的身影漸漸模糊。 　　最后念到我 : “畜牧連。”一個注定與馬嘶牛哞相伴的地方。后來，它有了一個更簡單的編號 : 十七連，終究還是歸屬于農(nóng)業(yè)連隊。 在這一路北上的顛簸中，我見證了歡笑與淚水，記住了潘耀榕倚窗沉思的沉默，也記住了婁德成面對命運轉(zhuǎn)折時的堅韌。多年以后，每當(dāng)憶起白塔嶺下那列漸行漸遠的火車，我依然能清晰地看見，那個少年在車窗邊回頭凝望故鄉(xiāng)的最后一眼。 從夜色中抵達鐵力，到午后三人各奔一方，不過十幾個小時。我們曾以為，共赴邊疆是同窗情誼嶄新的開端，卻不曾想，青春的同舟共濟，竟在這一刻悄然抵達終點。那節(jié)車廂里的抵足而坐，那座昏暗禮堂里的相互依偎，竟是命運贈予我們的最后一場溫存的幻象，是我們?nèi)舜松詈笠淮瓮暾膱F聚。 　　遼闊而沉靜的黑土地，以它獨有的包容，接納了我們散落的青春。多年以后，“4·20”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日期，它成了一道隱秘的傷口，一枚溫?zé)岬呐f勛章。 有人在觥籌交錯的聚會上大聲談笑，以此掩蓋過往歲月的呼嘯；有人在寂靜的深夜獨自靜坐，任憑塵封的往事漫過眼眶；有人伏案疾書，試圖在紙頁間打撈歲月的沉船；更多的人，將這一切深埋心底，鎖進沉默。唯有每年的這一天，總會聽見內(nèi)心深處，傳來一聲遙遠而清晰的汽笛—— 那列綠皮火車從未遠去。它永遠停泊在1969年四月的光暈里，車門虛掩，仿佛仍在等待，等待一群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整理好早已不復(fù)存在的行裝，再次踏上月臺，奔赴那個永遠無法抵達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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