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的回憶》

行者

《鐵匠的回憶》 童年時候的我，住在東長街的兩間草房里，至今我都記得門牌號碼“東長街204號?！睎|面一間是父親打鐵的，西面一間是我們睡覺的地方，每天早晨就被鐵錘聲音吵醒了?！岸ｈK、叮鐺”，就像早晨軍營里吹軍號一樣從外面房間傳來。有時候我會豎起耳朵認真聽，父親左手拿著鐵鉗子，緊緊夾著燒紅的鐵件；右手拿著小錘敲打著，他敲在哪，徒弟的大錘就打哪。絕對是有節(jié)奏的聲音，鐵錘聲音是不會有一點點凌亂的。 如今想起，當年舅爹送我父親學鐵匠手藝，可以說是一件很正確的事。因為我父親僅僅學了不到兩年時間，就自已開爐打鐵，並且在東長街成家立業(yè)，以父親的聰明和悟性，稱得上是學以致用，迅速在短時間內得以提高自已。我曾見到父親的徒弟外號叫“小耳朵”，他做了一輩子鐵匠，一直是永遠掄大錘，做了一輩子鐵匠徒弟活兒，可見做鐵匠師傳並非是人人都能做的，還是需要有點智商腦袋瓜子的。 　　我記得父親的師傳姓喬，在喬家排行第二，我們小時候都喊他“二老爹，”因為輩份比我們高兩代，他那鐵匠手藝在東長街絕對是有名的。去年秋天，我在朋友的聚會上，遇到了也是在東長街長大的朋友，他小時候就是在東長街入口不遠處“娃娃井”附近長大，酒席上我們彼此間有了共情的愉快，兩個人談了很久很久。他告訴我至今他父母家仍然用著“喬記”菜刀，因為時間已久，菜刀上有隱隱約約的有“喬記”鐵印，他對我說菜刀已被磨刀鏟剪子人磨了許多次，刀口仍然快可削絲，他親自聽到磨刀鏟剪子人夸獎這把菜刀鋼口多，好好磨了會越來越好用。我當時聽了心中難免震動，算一算時間，這把菜刀已經有半個多世紀了，我三姑家至今還保存著父親那時候送她們的“鍋鏟、勺子、斧頭”等，她對我說你父親的鐵匠手藝“頂呱呱”呢。 我出生在東長街鐵匠的家庭里，從小就耳濡目染鐵匠的生活，是父輩們用鐵匠手藝養(yǎng)活了我和我的一家。我父親的師傳、我家隔壁都是鐵匠，整個一條東長街那一段，四家鐵匠鋪緊挨著也不遠，我在好幾篇文章都寫過他們，永遠都忘不了父輩的鐵匠們，真正的體會到世上三般苦“打鐵、撐船、磨豆腐”。天寒地凍的冬天里，天還沒亮呢，外面是一顆顆星星在跳躍著消失了，我父親就起床了。他準備好打鐵要用的煙煤、鐵件、鐵鉗、鐵錘等，系好了防止鐵花噴出的帆布圍裙和腳布，徒弟也在這個時候到了，只聽風箱“吱、吱、吱”的聲音，不一會兒爐火升起來，旺旺的爐火能照紅了整個草房，父親的臉上充滿紅光，接著便是打鐵的聲音響起來。 　　童年時候的我，開始我並不懂得父輩鐵匠們?yōu)槭裁匆缭缙鸫沧鍪?，他們是東長街上起得最早的人，幾家鐵匠鋪都在這個時候不約而同的開始打鐵了。畢竟在大冬天的從被窩里起來，還是需要一點毅力的，天還沒亮就敲起鐵錘，大白天開始做豈不更好？后來我漸漸的懂了，因為要趕在天亮前東長街人來人往時把鐵器家伙打好。到了早晨人們開始走動時，東長街上再現(xiàn)了“人間煙火”，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十里東長街還是有點人氣的，別看晚上人走得少，到了白天就不一樣了。去東大街或者下鄉(xiāng)去東郊和新建大隊的，必須順著東長街走，住在街上附近的也開始忙碌起來，買糧買菜打醬油醋的，吵吵嚷嚷的聲音在草房里都聽得很熱鬧。我母親就把打好的鐵件掛在門口的鐵架上，有菜刀、斧頭、鍋鏟、鐵勺等，有人來買時，我母親就開始與人家討價還價了。到了后來時我父親打的鐵器就用不著掛在門口賣了，要事先訂，或者早上來拿，早上打好的鐵器基本上都被人訂購和買走了。 到了夏天時候，早上雖然有點涼爽，但是架不住鐵匠爐子里的火，燒得紅彤彤的鐵器溫度直接烤人呢。我記得，我們家有個大茶缸，那是父親專用的，早晨起來母親抓了一把茶葉放進去，開水一泡后茶葉被漲大了，濃濃的茶葉味和變成黃顏色的茶，母親把大茶缸擺在鐵匠爐子風箱旁邊，父親把一條毛巾披在肩膀上，他被爐火和燒紅的鐵件烤得大汗、小汗直滴，頭上、身上、脖子里、手臂上、大腿上都是汗，如果說人是從水里撈出來，汗如雨下一點也不為過，特別是披在身上的毛巾，只見那烤干的熱氣，好象冒著煙似的，不一會兒就被烤干、熱干、烘干了。母親有時間就拿過來放進井水里淘洗一下再給父親披上，鐵鉗上都是汗，小錘的木把上都被汗浸透了，扎著的圍裙上汗?jié)窳?，我父親仍然從爐子里拿出燒紅的鐵件，接著便是小錘、大錘“叮鐺、叮鐺”的打起來，趁著燒紅的鐵器容易被敲打，一錘接著一錘打上去，那時候是不能休息的，每一件鐵器必須經過數(shù)輪鍛打才能成形。父親會趁著打鐵間隙端起大茶缸一仰而下。也不知道父親喝了多少茶，母親反正是一遍又一遍的添開水，茶葉水到最后也漸漸的變白了。 　　父親日復一日的做著，除了春節(jié)那幾天，他從來沒有一天停止過，因為一家人的生計都靠著他呢，他身上是一個男人“養(yǎng)家糊口”的擔當。我記得父親的肩膀和腰部，由于天天做著不休息，自然是累得腰酸背痛，身上經常是幾張膏藥布貼著，而且不是一個部位。我親眼看見幾乎所有的鐵匠們都貼過膏藥布，長期的勞累給他們留下了傷痛，但他們還得堅持著做下去，他們腰上、手上、頭上、腿上、腳上有時還落下鐵花燙傷的痕跡。鐵匠們的手，都是厚厚的老繭子，那是經過多少次敲打練出來的，有力的膀背肌肉凸出，難怪人們常說“世上三般苦，撐船、打鐵、磨豆腐?！蔽腋赣H的鐵匠手藝，也漸漸的“爐火純青”了，“李鐵匠”家的東西耐用，慢慢的在東長街、大閘口一帶傳開了，上門訂制、預訂才能買到“李鐵匠”家的東西。我童年后期時候，從沒有看到母親出去賣過鐵器，因為我父親打的鐵器，在家里就被賣完了。 我經常看著父親鍛打鐵器，他認真的樣子我至今都記得：父親眼晴盯著燒紅的鐵件，手中鐵鉗不住的翻動，小鐵錘指揮著徒弟的大錘，全神貫注的做好每一件鐵器。我父親打鐵開始做些鍋鏟、小鐵件等，后來就主要做些菜刀、斧頭等，“大鐵匠”的稱呼也漸漸的就傳開了。在當時安涉橋和石碼頭、河北東路一帶的“陳記”“孫記”“金記”等鐵匠鋪，都是做些小件鐵器的“小鐵匠”。 鐵匠的一天是比較忙的，幾乎是滿滿的日程。早上打鐵至十點多就結束了，吃早飯時間都是早上忙里偷閑抽時間吃的。我父親愛吃母親手工搟的面條，端起大碗面條一會兒就吃完，徒弟則把自已帶的鋁制飯盒擺在爐子上熱一下吃，到了上午十點多鐘就開始息火收爐，燒了很長時間的爐子要清理干凈，有時候爐膛要重新修補一下第二天再用的。下午又要準備第二天早晨打鐵的東西，為了節(jié)省材料，通常是把厚鐵皮敲成長方塊，以便爐火凝煉成型，鍛打成各種各樣形狀的菜刀、斧頭，還要鏟磨、削刀口、淬火。童年時候的我，閑時就做過這樣的事，我坐在板凳上，就像大家看到過外面鏟刀磨剪子一樣，腳蹬緊皮帶固定好已經鍛打成形的菜刀、斧頭，兩手握緊鋼鏟刀，把菜刀上表面鏟平、鏟出刀口，一下一下鏟掉菜刀多余的表面，不一會兒就累得膀子酸、腰也痛了，深深體會到父親的不容易。 　　鐵匠的苦，真的不是一兩句話說完的。鐵匠的手藝也是精益求精練出來的。鍛打出來的菜刀、斧頭，除了要做好看些。有個賣相，好用不好用就看刀口了。因為刀口上的鋼是夾進去的，擺的位置必須是恰到好處、不偏不斜，這樣子才能發(fā)揮刀口鋼的作用，“淬火”是增加刀口硬度的關健，技術必須是鐵匠師傅親自做的。我曾親眼看過父親是如何“淬火”的，燒得通紅的刀口要輕輕的、慢慢的，沿著水面放下去，只聽水中“哧、哧、哧”的聲音，刀口鋼便被淬火變得彎彎曲曲，然后在鐵砧上用小錘輕輕的敲打。小鐵錘敲打時手下不能用勁，帶有顛簸的錘聲，刀口慢慢的就被敲直了，一把菜刀的關健部位就這么整好了。斧頭淬火就省事了，但刀口那一頭也要淬好火候，恰到好處的淬火，斧頭刀口鋒利的好用，砍起木頭不會缺角掉牙的，所以木匠各種家伙“斧頭、創(chuàng)子、鑿子”等工具是很講究“刀口”的，因為好用的木匠家伙是幫手。童年時候的我，常常被上門訂制鐵器的木匠師傅們“寵愛”，他們討好我，希望我父親在打木匠鐵件家伙時把刀口鋼做好，去我家時給一兩塊望料紙包著的硬糖和麥芽糖，晚上在大閘口請我父親喝酒，他們會賞我一碗燙圓。能吃到燙圓，在那時候真的是有點“奢侈”，李家“大少爺、大公子”，就是他們喊出來的。 如今，我們已經很少看到鐵匠手藝了。我們家庭常用的菜刀、勺子、鍋鏟等，都是機械打出來的，鐵匠作為一種古老的手藝，漸漸的淡出了人們的視野，但鐵匠們那種頑強的精神，曾經被歷史所記憶，老百姓生活里留下他們光彩的一頁。他們用手中的鐵錘和爐火，將一件件冷硬的鐵塊，變成我們需要的東西，用他們雙手創(chuàng)造出來一件件生活用品。 我們不應該忘記他們，我的父輩鐵匠那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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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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