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水是故鄉(xiāng)的魂。</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鄉(xiāng)，在膠東半島一個(gè)叫幽谷的地方。后來，那名兒被簡(jiǎn)化成了“由古”，意思便也跟著淺了下去，仿佛一個(gè)原本眉眼深邃的人，被歲月磨去了幾分神采?？稍谖倚闹?，它始終是那個(gè)幽深的、藏著無數(shù)故事的谷。</p> <p class="ql-block"> 故事要從明朝洪武年間說起。那時(shí)，我的鄭氏先祖自河南滎陽一路輾轉(zhuǎn)，像一粒被風(fēng)吹送的種子，飄落至此。大約是看中了這地方有山做骨、有水為脈，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來，先祖?zhèn)儽阍谏脚c水之間選了一處河谷，筑屋而居。這一住，便是五百多年。村子漸漸大了，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純鄭氏宗族村落，仿佛一棵大樹，根系深扎，枝繁葉茂，開枝散葉間，造就了一段家族的輝煌。</p> <p class="ql-block"> 然而，樹再大，也拗不過時(shí)代的洪流。</p><p class="ql-block"> 建國后，為了修建龍角山水庫，全村人不得不離開這片生養(yǎng)了十幾代人的土地。那是上個(gè)世紀(jì)五十年代的事，離現(xiàn)在不算太遠(yuǎn)，可想起來，總覺得隔著一層薄薄的、卻又揮之不去的霧氣。全村四散，成了移民。走得最遠(yuǎn)的，一路闖關(guān)東，在東北的黑土地上落了腳。我的父輩們則遷到了水庫四周的山區(qū)，一個(gè)曾經(jīng)富裕興旺的大村，被拆成了五個(gè)土地貧瘠、道路崎嶇的小村子。仿佛一匹完整的錦緞，被剪成了碎片，散落在荒僻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 我就是在那樣一個(gè)碎片般的小村里長大的。小時(shí)候，常聽父輩們講起記憶里的故鄉(xiāng)。他們說老村的祠堂如何莊嚴(yán)，戲臺(tái)如何熱鬧，祖墳如何排列有序。說著說著，他們的目光便會(huì)不自覺地飄向遠(yuǎn)處，投向那片茫茫的大水中央。那眼神里，有無奈，有感傷，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被連根拔起后的虛空。我那時(shí)候還不太懂，只是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覺得那片水真大，大到能吞沒一個(gè)村莊，大到能吞沒五百年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漸漸懂了。我懂了那種望著故鄉(xiāng)卻回不去的滋味。于是，我們這一代人從小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奮斗，似乎都是為了逃離——逃離那片貧瘠的土地，逃離那種無根的感覺。就像當(dāng)年先祖輾轉(zhuǎn)遷徙到此，為了安家立業(yè)而拼命打拼一樣。只是先祖是為了扎根那一片土地，而我，是為了離開那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在外打拼多年，在城里安了家，有了穩(wěn)定的事業(yè)和生活，也算是實(shí)現(xiàn)了小時(shí)候的志向?？扇说搅酥心辏膮s開始往回走了。故鄉(xiāng)那片山水，那些宗親，那藏在血脈里的召喚，總在夜深人靜時(shí)浮上心頭。說到底，這里畢竟是我長大的地方，是童年的記憶，是鄭氏家族最后的根系所在。</p> <p class="ql-block"> 2017年，大旱。水庫的水位降到了幾十年來的最低處，主河流都斷了。老村的舊址，竟露出了水面。殘磚，碎瓦，斷裂的石碑，散落在干涸的河谷里，像是時(shí)間的一處傷口，忽然被掀開了。</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陪著老父回去看。老父已經(jīng)老了，腳步蹣跚，可眼睛還亮。他憑著記憶，在那些殘破的廢墟中辨認(rèn)著，告訴我們哪里是祠堂的舊址，哪里是老戲臺(tái)，哪里是老祖墳。他的手指向一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昨天的事，可我聽出了那底下壓著的，是怎樣深沉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四周鄰村的一些老人也來了。他們?cè)趶U墟里仔細(xì)地尋找著祖墳的痕跡，找到了，便虔誠地跪下，燒紙，祭拜。紙灰在干涸的河床上飄散，像是那些無處安放的鄉(xiāng)愁。</p> <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我又回去祭祖，遇到一位在北京生活的同族宗親回來為父母立碑。他年輕的兒子站在一旁，不解地問：“爺爺?shù)膲災(zāi)篂槭裁床桓渌孑叺脑嵩谝黄?？?lt;/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滄渺的煙水之間。那水面浮著薄霧，煙波浩渺，一眼望不到頭。沉默了很久，他才幽幽地說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他們都在那片水里?！?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幕，像一根針，扎進(jìn)了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先祖的篳路藍(lán)縷，白手起家，在這片土地上扎下了五百年的根；我想起父老鄉(xiāng)親為了國家建設(shè)，不得不離開故土的悲壯與無奈；我想起我們這些庫區(qū)的移民，幾十年來在異鄉(xiāng)的艱辛與不易。</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還在，只是沉在了水底。</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宛在水中央。</p><p class="ql-block"> 近在咫尺，卻遠(yuǎn)在天涯。看得見，卻回不去。摸不著，卻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想，為故鄉(xiāng)寫一首歌吧。歌的名字就叫——</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宛在水中央》。</p><p class="ql-block"> 讓那些沉在水底的祠堂、戲臺(tái)、祖墳，讓那些無處安放的鄉(xiāng)愁，讓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都在歌聲里，找到一個(gè)可以棲息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附：歌詞</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宛在水中央》</p><p class="ql-block">——獻(xiàn)給為龍角山水庫移民的由古村先輩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鄭脈出滎陽，洪武起倉黃。</p><p class="ql-block">依山開幽谷，傍水筑吾鄉(xiāng)。</p><p class="ql-block">五百年耕讀，一姓永芬芳，</p><p class="ql-block">宗祠傳香火，世代共榮昌。</p><p class="ql-block">水茫茫，山蒼蒼，</p><p class="ql-block">故園一夢(mèng)歲月長。</p><p class="ql-block">風(fēng)也傷，云也望，</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宛在水中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庫龍角水，深淹舊村莊，</p><p class="ql-block">祖宅沉波底，先塋枕寒江。</p><p class="ql-block">親支各分散，故土變水鄉(xiāng)，</p><p class="ql-block">貧山養(yǎng)我輩，風(fēng)雨渡滄桑。</p><p class="ql-block">水茫茫，山蒼蒼，</p><p class="ql-block">故園一夢(mèng)歲月長。</p><p class="ql-block">風(fēng)也傷，云也望，</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宛在水中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少小離鄉(xiāng)去，拼搏走四方，</p><p class="ql-block">效祖開荒志，不負(fù)鄭家郎。</p><p class="ql-block">而今鬢已霜，歸思更綿長，</p><p class="ql-block">兒孫問何出？先祖隱滄浪。</p><p class="ql-block">水茫茫，山蒼蒼，</p><p class="ql-block">故園一夢(mèng)歲月長。</p><p class="ql-block">心所系，魂所往，</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宛在水中央。</p><p class="ql-block">心所系，魂所往，</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宛在水中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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