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王老大”

伊格諾夫

七十四歲，頭發(fā)稀疏，亮晶晶粉黃相間的頭皮依稀可見；臉上布滿了皺紋，深如刻，密如織；絡(luò)腮胡子久而未理，如同荒灘上的野草，黃一片，白一片，毫無章法；身體瘦削，曲腰彎背，衣服上沾滿了泥土；他站在那兒，就像一張戳在泥土里的弓。——他，就是家兄王老大。 那天，第一眼看見他，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樣難受，心想：歲月何其無情，竟把一個烏發(fā)如云、鼻準(zhǔn)口方、頂天立地的鐵人變成了這等模樣！ 　　實話實說，父母去世后，子妹五人中，我最牽掛的是兄長。我和姐姐、弟弟三人都有穩(wěn)定的工作，退休了也能領(lǐng)到退休金，基本生活無憂；妹妹雖然跟哥哥一樣在家務(wù)農(nóng)，但畢竟排行最小，自己經(jīng)營的小家庭也較為殷實，發(fā)展前景很樂觀。唯獨兄長，年齡最大，負(fù)擔(dān)最重，又不善于變通，近幾年身體也大不如以前，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甚是艱難。 這次清明節(jié)回老家，除了掃墓之外，就是想跟長兄多坐一會兒，勸勸他不要固執(zhí)己見，要以身體為重，把生活的重心向康養(yǎng)方向轉(zhuǎn)變。為了不致?lián)淇?，我叮囑姐姐（姐姐嫁給了本村，我每次回來都在姐姐家落腳）午飯稍微往后推一推，中午十二點之后我先去看望兄長。我合計，兄長再忙，吃午飯的時候也應(yīng)該在家吧。 　　可是，當(dāng)我的雙腳踏進(jìn)他家院子的時候，才明白姐姐說的那句話：“咱們哥哥，跟村里其他同齡人不一樣！”事先預(yù)料中的事并沒有發(fā)生，他連同他的坐騎——電動三輪都不在院子里，很明顯，他還在地里，仍在廣闊天地里施展著他那繡花的功夫。 聽到我的敲門聲，嫂子沒精打采地走了出來：“我聽得有敲門聲，沒想到是你！你多會兒回來的？” 寒暄之后，我問她兄長什么時候能回來，她冷笑了一聲說：“他？外國有個特朗普，咱家有個王沒譜，每天早晨八點開三輪出去，三四點也不回來，最晚的時候六七點鐘。他是村里有名的勞磨——是磨蹭的磨，可不是勞動模范的模。唉！” “這么長時間？是不是去的時候就帶好了中午的干糧？” 她把沏好的茶遞到我跟前，滿臉不屑地說：“帶個屁干糧！他這個人，壓根就不知道什么叫時間、什么叫饑餓！而且死犟死犟的，誰勸也不聽，他認(rèn)準(zhǔn)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你滿大街看看，哪有人七十四歲了還開著三輪爬坡上崖的？——而且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這樣！” 　　我前兩次回來聽兄長說過，他現(xiàn)在干不動了，準(zhǔn)備退居二線，把地都交給兒子軍去種，自己干點力所能及的事；從目前的情形看，似乎那計劃擱淺了。 “地和園子，是交給軍了，可是換湯不換藥?！鄙┳油冶永锢m(xù)上了水，接著說，“軍開大板，一有了活兒，就連續(xù)跑好幾天長途，哪里顧得上地里的莊稼和果樹？你哥種了一輩子的地，看見地，就像看見你爹你娘那么親，他能讓它都荒了、那些樹都死了？所以，他現(xiàn)在跟過去沒啥區(qū)別！受苦的命！” 嫂子說的是真話。侄子也很不易，剛過四十的人，肩上扛了兩座大山（生了兩個兒子），現(xiàn)在“王太行”在讀大一，“王屋山”剛上初一，且都白凈高大。兩個兒子都要讀書，將來都要買樓買車，都要娶妻生子……在農(nóng)村，有了這兩座大山而沒有強(qiáng)大的外援，老人即便拼死拼活地干一輩子，恐怕也很難翻身，做父母的、當(dāng)爺爺奶奶的，能不伸把手嗎？ “你以為光是那二十幾畝地和那幾片果園嗎？”不知是什么原因，今天嫂子心情不錯，跟我很有話，“說起來我倆也挺逗，有時還給自己加碼，見縫插針地干點小副業(yè)……” 她告訴我，去年秋后，來村里收購酸棗的商販絡(luò)繹不絕，她倆就開著小三輪到處摘酸棗，把三里五村的溝溝汊汊跑了個遍；盡管僧多粥少，很難尋覓，價格也一壓再壓，但是他們?nèi)匀皇斋@頗豐，得到了一千多元的額外收入。 “有意思吧？”嫂子很得意地問道。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想，你倆加起來都一百五十歲了，都快當(dāng)太爺、太太了，每天還開著三輪出出進(jìn)進(jìn)摘酸棗，堪稱村里奇觀??！嘖嘖嘖，令人敬佩，敬佩！” 　　“這算什么？”嫂子笑著說，“你哥才真的有股牛勁呢！我再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她說，去年冬天很冷，村里人都躲在家里打麻將或打拼伙。兄長對這些活動不僅不感興趣，甚至還深惡痛絕之。他不聽別人勸阻，每天獨自駕著三輪車一趟一趟往田野里跑。這個季節(jié)他去地里干什么？拾荒——對，就是去玉米地里拾荒！ 他把三輪停在地邊，提著一個編織袋子，沿著地壟邊走邊翻動著鋪在地上的玉米桿，偶有發(fā)現(xiàn)，便喜不自禁，彎下腰撿起來塞進(jìn)袋子里。運(yùn)氣好的時候，一天能撿一袋子；運(yùn)氣差的時候，就撿幾個“干鳥頭”；看見地上被車輪碾碎的玉米棒子，他也不放過，把撒落在泥土里的玉米粒一粒粒撿起來。冬天氣溫低，他的雙手有多處皴裂之痕，但他不叫苦，不退卻，用膠布纏兩下繼續(xù)堅持；本村的地轉(zhuǎn)遍了，就到外村的地里，一直堅持到年根兒。村里人看見他忙出忙進(jìn)的，一會也不停歇，就跟他開玩笑說：“王老大，是不是地里有金元寶呢？你看把你招惹的，什么都不顧了，成天往那兒跑！”這時，他就從袋子翻出一條較大的玉米棒子，笑著說：“金元寶倒沒有，但是有金豆子，一顆顆的，金黃金黃的！” “你猜猜，他一冬天撿了多少玉米？”嫂子有些詭秘地問。 我大著膽子猜測道： “能有一千斤，兩千斤？” “那天，你侄子他們家脫粒玉米，把你哥撿的都拉走了。脫粒完當(dāng)天就賣了，晚上來給我們結(jié)賬的時候，送來了四千塊錢，四千塊錢呢！如果按每斤一塊錢算——我們的籽粒小，可能也買不了一塊錢——至少有四千斤！” 聽了嫂子的話，我禁不住伸出了大拇指：“了不起?。∵@四千塊錢夠你倆一年吃喝了?！?lt;/p> “唉！”嫂子突然長嘆了一聲，“什么都好，就是干活沒時沒點的實在讓人受不了。你看看，今天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回來呢。” 　　閑聊中，我想起了半年前看見兄長時的情景，問嫂子兄長的腰背這兩年為什么變形如此之快、之嚴(yán)重。 她不假思索地說：“咋鬧的？累的唄！” 這話千真萬確，就是累的。兄長十四歲就開始跟著大人下田干活了，到今天為止，他在這片土地上整整耕耘了六十年，就算除去在公社礦山下窯背礦、在公社磚廠坑道推磚那幾年，也有五十多年了。他種地跟別人不一樣，恪守著最傳統(tǒng)的耕作方式，不撒化肥，不噴除草劑，不用新種子，不跟別人比產(chǎn)量。他說：“吃的東西，絕不能馬虎；損人利己的事，堅決不做！”正因如此，他比別人格外忙碌。試想，一個人長年累月在田間摸爬滾打，肩要挑，背要背，腰背能不變形、不塌陷嗎？ 過了一會兒，嫂子又補(bǔ)充道：“當(dāng)然了，也跟他性格有關(guān)，甚至可以說是他自己把自己禍禍成這樣的！” 我雖不以為然，但嫂子卻言之鑿鑿，接下來她給我講的故事，讓我也深信不疑。 大概是五年前的一個夏天，他像往常一樣開著三輪到村里一個叫做“葛林圳”的地方給玉米除草。鋤著鋤著，他突然眼前一黑，便從溝沿摔到了溝底。崖壁并不算太高，也就兩米多點，但他畢竟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哪里經(jīng)受得??？疼得他抱著腦袋在原地打滾。他知道自己失去了獨自回家的能力，必須向周邊求援，于是用盡全身力量呼救起來：“有人嗎？快來幫幫我！來人??！” 但是，這里山套山，梁隔梁，青紗帳連著青紗帳，除了山的回音，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他痛苦地呻吟著，思索著，非常清楚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如果不采取自救手段，非窩死在這里不可。他努力向前爬了一段距離，但是渾身那個零件都不聽使喚，汗珠從兩頰不停地流淌。 他現(xiàn)在后悔一件事，當(dāng)初孩子大姑擔(dān)心他一人在地里干活不安全，特意給他買了一部手機(jī)，讓他帶在身邊，還給他交了話費(fèi)，但他死活就是不要，理由是干活不方便，還容易丟，浪費(fèi)話費(fèi)……他想，如果自己當(dāng)初不那么固執(zhí)，接受了孩子大姑的好意，現(xiàn)在給家里報個信該多方便啊，唉！ 　　他看了看天氣，也就下午四點來鐘?！斑@可咋辦??？哎呀！哎呀！……” 眼看晚上八點多了，夜幕由淺變深，嫂子有些坐不住了，她抓起電話撥通了兒子的手機(jī)：“軍，你在家嗎？哦，出門剛回來呀？也沒有別的事，就是你爸去地里鋤玉米到現(xiàn)在也沒回來，是不是車壞在路上了？還是他哪兒不舒服了？那好吧，你去看看，路上慢點?。　?lt;/p> 侄子出了一天車，本想回來倒頭就睡補(bǔ)補(bǔ)覺，可是嫂子的電話讓他立刻緊張起來。他從沙發(fā)上一躍而起，邊往外走邊給小舅子打電話，意思是讓小舅子跟他一同前往，以防不測；交代清楚之后，便心急火燎地推出摩托車，向外面沖了出去。 聽說是鋤玉米，侄子就知道他爸肯定在葛林圳山灣里，所以出了村便徑直朝那邊疾馳而去。一路上沒碰見任何人，當(dāng)然也無從打聽到他爸的消息，急得他渾身冒冷汗。還未走到山口，便大聲地喊起來：“爸爸——爸爸——”可是空山不見人，更無人語響，群山雖回應(yīng)，而復(fù)添惆悵…… 侄子和他小舅子找到兄長的時候，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tuán)，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葉，靠著田埂痛苦地地呻吟著。 侄子把他背到停在山口的三輪車上，又與小舅子一起把摩托車固定在車廂里，然后讓小舅子駕車，他自己則把兄長抱在懷里，唯恐因車子顛簸而造成二次傷害。 到家之后，嫂子通過手機(jī)叫來了村醫(yī)。經(jīng)過初步診斷，村醫(yī)認(rèn)為大概率是腰椎受損，建議到縣醫(yī)院做細(xì)致的檢查治療，以免耽誤；隨后提供了兩種止痛藥物就離開了。 村里距離縣城有五十多里，而且一多半是崎嶇不平的山路，開夜車很不安全，所以兄長是第二天早晨由侄子開車送到縣醫(yī)院的。 “唉，別提了！醫(yī)生給他打了石膏，讓他多住些日子，他嫌費(fèi)錢，到第十天頭上就嚷嚷著要回來。醫(yī)生說，回去養(yǎng)也行，但必須靜躺一百天，不然一旦腰椎再次錯位，后果不堪設(shè)想。你猜他怎么著？”說到這里，嫂子表情很難看，好像現(xiàn)在想起來，都恨不得咬他兩口，“勉強(qiáng)躺了一個月，人家就拄著棍去地里拔草去了。說再不拔草，玉米就結(jié)不出穗，籽粒就不飽滿了。簡直二百五一個，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你說這人，能活氣死你！” 見我沒有吱聲，嫂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她接著說：“最后真的叫醫(yī)生說中了，腰一天比一天彎，跟背鍋子（駝背）沒兩樣。但有一樁兒，人家還是那樣受、那樣干，跟你爹活著的時候一個樣！” 　　看樣子，只要提起兄長，嫂子就有說不完的話，訴不完的苦，講不完的往事，以致此時讓心智有些錯亂的我分辨不清她對兄長到底是愛，是恨，是悔，還是怨…… 這時，我的手機(jī)響了，是姐姐打來的，讓我跟嫂子一塊兒去她家吃午飯。嫂子婉拒了姐姐的盛情，我只得只身返回，與姐姐一家共進(jìn)午餐，享受著家鄉(xiāng)特有的風(fēng)味與溫馨。 飯后睡了一覺，大約五點左右我再次來到兄長家，屋門已經(jīng)上鎖，家里空無一人。在院子里溜達(dá)了幾圈，出去打牌的嫂子回來了，看見我百無聊賴的樣子，她嘆了口氣：“你見識了吧？這就是你哥！說實話，我現(xiàn)在都懶得跟他生氣，就這么瞎驢配破磨，磨到哪會兒算哪會兒吧。唉！” 就在嫂子發(fā)牢騷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三輪車的聲音。嫂子說：“聽見了嗎？你親愛的哥哥回來了！”然后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門。 兄長把車停穩(wěn)后走進(jìn)了院子，看見我向他走來，他遲疑了片刻，然后咧著嘴笑了，臉上的皺紋也隨之笑了起來：“哎呀，是老二回來了？多暫兒回來的？他嬸回來沒有？快進(jìn)屋，快進(jìn)屋！” 進(jìn)了屋，兄長從衣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到我手里：“來，你嘗嘗這煙怎么樣？”隨后打著火給我點上。 我吸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但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兄長看出了我的心思，指著炕沿上放著的一個鐵盒子說：“這煙是自己卷的，這個就是你嫂子讓人從鎮(zhèn)上買的卷煙機(jī)，很好用，兩個孫子過年這兩天給我卷了好幾盒。”然后他又指著櫥柜上我給他帶的煙酒說，“回來就好，別花這冤枉錢，我什么都不缺。” 這時，嫂子把飯菜擺在了桌子上，一盤炒土豆絲，一碟咸菜，一杯酒，一碗攪拿糕和兩塊槽子糕。 “跟你哥喝兩盅？”嫂子說。 　　我一點胃口也沒有，便搖了搖頭，拍了拍肚子，然后一邊抽著煙，一邊跟坐在桌前的兄長聊天，把事先想好的一條條、一套套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的人生至理搬了出來，希望他和著酒菜、拿糕一口口吞進(jìn)肚子里。 兄長一邊喝著酒，一邊聽我說，雖然對我的那番陳詞濫調(diào)未置可否，但臉上始終掛著久違的笑容。 當(dāng)他把酒杯里最后一滴酒空干之后，慢慢點上了一支煙，吸了兩口，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老二，你不用總牽掛我，我挺好的，別聽你嫂子瞎叨叨。我一直認(rèn)為，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走法，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盤算，我這個人，就是喜歡跟土地打交道，跟莊稼樹木打交道，苦是苦了點，但也有樂趣。不管別人怎么看我，我自己覺得我活的挺好，要吃又吃，要喝有喝，兒女孝順，還缺什么？知足了！你說是不是？” 兄長說得很坦然，也很自信。他的話，讓我一直印在腦海里的孱弱、衰頹、困窘、固執(zhí)的印象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再看他時，覺得他確實像一張弓——但，是那種“挽弓當(dāng)挽強(qiáng)”的“強(qiáng)”！ 但他的話，嫂子卻不以為然。她站在兄長的身后，又是撇嘴，又是眨眼，好像在跟我說“我沒騙你吧，不可救藥”。我輕輕地付之一笑。 　　在這里坐了很久我才離開。走在回姐姐家的路上，望著滿天的星斗，呼吸著含著泥土味兒的空氣，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里覺得舒服踏實了許多。 走著走著，腦海里莫名其妙地跳出《莊子》里的一句話來：“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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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