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開素青 <p class="ql-block"> 海棠無香。</p><p class="ql-block"> 她有三恨，這是第一樁。</p><p class="ql-block"> 我立在園子里，看這一株海棠，看它怎樣在四月的風里，開成一場粉白的、無聲的雪。枝椏是交錯斜逸的，帶著一種孤峭的姿勢，將那些花，一朵一朵，擎到天光里去。天是晴朗的，有些許微風，花便顯得格外地搖曳，也格外地艷，唯有花朵略顯單薄。艷是那種不自知的艷，薄卻是真薄，像少女的腮上剛剛褪去的一層血色，底下是蒼白的，教人看了，心里無端地一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都說海棠無香。是真的沒有香氣么？我湊近了，幾乎要將鼻尖觸到那絲絨般的瓣上去。有一縷，一絲，極幽微的，仿佛是隔了夜的、將盡未盡的甜，又仿佛是水汽，是光，是別的什么花的魂魄，誤投到這里來了。你一凝神，它便散了；你不理會，它又若有若無地縈繞著。這或許算不得香，這只是一種缺席，一種令人悵惘的靜默?；ㄊ沁@樣地滿，這樣地喧嘩，從枝頭一直潑灑下來，可竟是沒有聲音的。它們的絢爛，是一場啞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于是便懂了她的恨。那樣一個對“圓滿”懷著偏執(zhí)的人，對“缺憾”又有著病態(tài)的嗜好。她大約也曾這樣，立在什么人的園子里，看一樹開瘋了的垂絲海棠，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尖銳的、清明的悲哀。她看見那無香的花，便看見了人世間一切華美袍子底下爬著的蚤子。鰣魚是豐腴的，偏偏多刺，一餐飯也吃得提心吊膽；《紅樓》是好的，偏偏是斷簡殘篇，一個夢做到最綺麗處，硬生生斷了。海棠是美的，傾國傾城的美，可它沒有那一點撩人的、勾魂的芬芳，便像一幅絕世的工筆，獨獨忘了點那傳神的眸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沒有香，便沒有了那一點“盈”。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她是深諳此道的?？蛇@海棠，從一出生，便虧著，便溢不出那最后的、確定的一點點。它的美，是懸置的，是未完成的。這或許是一種更深的、屬于世間的殘忍。給你看最好的，卻不給你最好的全部；給你一個無瑕的形，卻抽走那抹連著形與魂的一縷氣息。讓你愛，卻不能酣暢地愛；讓你憾，卻又說不出究竟憾在何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風又來了。花枝輕輕地搖，那些粉的、白的光斑，便在日光里凌亂地晃，像碎了一地的琉璃盞。幾片花瓣受不住，悠悠地，打著旋兒，落下來。它們飄落的姿態(tài)也是靜的，沒有一聲嘆息。我想，或許香是有的，只是那香太輕，太淡，混在四月的風里，混在泥土微腥的氣味里，混在時光本身那無可言說的、巨大的消逝感里，我們這些俗人的鼻子，便分辨不出了。又或許，那香根本就不是給我們聞的。它是開給自己看的，那一場盛大而寂靜的、關于美的獨白與祭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 她恨的，原來不是海棠。她恨的是這人間，為何總是“差一點”。差一點美滿，差一點長久，差一點掏心掏肺的懂得。海棠只是一個起興，一個最溫柔也最鋒利的喻體。她的一生，便是走在無數(shù)這樣“無香的海棠”之間，用文字去捕捉那缺席的氣味，用冷眼去凝望那華麗的殘缺。最終，她自己，也成了另一株無香的海棠，開在亂世的塵埃里，開在無數(shù)后來者的悵望與詮釋里，開得那樣艷，又那樣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的，她是張愛玲。她有三恨，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紅樓未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俯下身，我又對著那一株艷麗聞了聞，還是沒有香味傳來。可我忽然覺得，那無香，或許正是它全部的、凜冽的芬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謹以此文致敬我喜愛的女作家張愛玲，也致敬努力熱烈綻放的這一株株海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