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fēng)云錄：武烈王的王冠之謎（連載）四

黃河黎民

第四章六鵝的歌成化二年的夏天，來得特別熱。太陽毒辣辣的，曬得地皮發(fā)燙，曬得草都蔫了。巫水河的水淺了一半，露出河底的石頭，圓的扁的，大大小小的，曬得發(fā)白。后龍山的楠竹林里，蟬叫得厲害，“知了——知了——”，叫得人心煩。黃桑營的六鵝洞深潭邊，來了一個(gè)穿青布衫的老人。老人背個(gè)布包，手里拿根竹杖。頭發(fā)全白了，白得像雪，像山里的白茅花。臉上全是皺紋，一道道的，像干裂的河床，像老樹的皮。但眼睛卻很亮，像巫水里的星子，像年輕人的眼睛，清清亮亮的，有神得很。老人是阿吉。他帶著義軍余部，在深山里堅(jiān)持了兩年。兩年前，他帶五百人從清水坪暗道突圍，成功進(jìn)入西延深山。之后他收攏被打散的義軍，繼續(xù)打游擊，今天殺幾個(gè)官兵，明天搶一批糧食，后天又躲進(jìn)深山。官兵追他們，追得緊，但追不上。山太大了，林子太密了，他們像魚游進(jìn)海里，找不到。但金冠的事一直壓在他心上。當(dāng)年李天保被俘后，趙貴把金冠裝箱運(yùn)往北京。阿吉帶著幾個(gè)弟兄，趁夜摸進(jìn)趙貴駐兵的驛站，殺了守衛(wèi)，把金冠偷了回來。為了不引人注意，他把金冠藏在西延的一個(gè)山洞里，等著有朝一日，按李天保的囑托，沉到六鵝洞。兩年后，官兵撤了。趙貴被調(diào)去北方打瓦剌，顧不上他們了。阿吉終于能出來，能來完成李天保的遺愿。 六鵝洞深潭是綏寧的秘境。傳說很久以前，有六只天鵝從天上飛下來，落在這個(gè)潭里洗澡。洗著洗著，潭水變成了綠的，綠得像翡翠，像苗家姑娘的裙子。洗著洗著，天鵝變成了仙女，在潭邊跳舞，跳了一夜。后來她們飛走了，但每年都會(huì)回來一次，在月圓的夜晚，在潭里洗澡，在潭邊唱歌。潭水綠得像翡翠，深不見底。水面平平靜靜的，像面鏡子，照出天上的云，照出岸邊的樹。水面上有霧氣，薄薄的，像層紗，風(fēng)吹過，霧散了，又聚起來，散了，又聚。阿吉把布包放下，打開。里面是那頂竹編王冠，還有李天保的絕筆信。信紙發(fā)黃了，邊角磨破了，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認(rèn)出來。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阿吉叔：若我死了，把金冠沉到六鵝洞。讓巫水的水，洗去官兵的污穢。竹冠留給你，做個(gè)念想。天保。”阿吉摸著竹冠。 竹冠光滑滑的，像玉一樣。篾條染的金色已經(jīng)褪了，變成淡黃色，但還能看出當(dāng)年的樣子——三根尖刺，尖尖的，直直的；冠身編得密密實(shí)實(shí)，一道道篾條，整整齊齊的。他想起天保小時(shí)候編它的樣子——蹲在門檻上，小手里拿著篾條，一邊編一邊念叨：“阿婆，等我當(dāng)了王，就給你戴金冠……”他想起天保戴金冠時(shí)的樣子——站在月光下，金冠閃著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的眼睛亮亮的，像點(diǎn)著燈。他想起天保被俘前的囑托——站在帳篷里，眼睛盯著他，說：“阿吉，你帶五百人從暗道突圍，去西延找義軍余部。我?guī)Ｏ碌牡苄謭?jiān)守，能活一個(gè)是一個(gè)?！薄疤毂＃卑⒓p聲說，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石頭，“我來晚了?！彼庀卵鼛?，把竹冠系在腰上，系得緊緊的。然后他從懷里掏出金冠——那是兩年前他從趙貴那里偷回來的，一直用布包著，藏在貼身的地方。金冠還閃著光，金光燦燦的，只是缺了兩顆珍珠，留下兩個(gè)黑洞。他把金冠和竹冠放在一起，看了又看。然后他脫了鞋，脫了衣服，站在潭邊。潭水綠綠的，靜靜的，等著他。他深吸一口氣，跳進(jìn)深潭。水很冷，像冰，像冬天的巫水。冷從皮膚滲進(jìn)來，滲進(jìn)肉里，滲進(jìn)骨頭里，冷得他渾身發(fā)抖。他咬緊牙關(guān)，往下游。水底下很靜，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敲鼓。他睜開眼睛，看見水里的石頭，綠的，黑的，白的，鋪了一層?？匆娝荩L長的，軟軟的，在水里漂著，像姑娘的頭發(fā)。他游到潭底。潭底有個(gè)大石頭，青黑色的，長滿了青苔，滑滑的。石頭上面刻著苗家的圖騰——鳳凰展翅，蒼松挺立，巫水彎彎，飛鳥翱翔。刻痕深深的，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是阿石刻的，當(dāng)年鑄完金冠后，他偷偷刻的，說給后人留個(gè)記號(hào)。阿吉把金冠和竹冠并排放在石頭上。金冠沉沉的，竹冠輕輕的。金的壓著竹的，竹的被壓得扁扁的。他看著它們，忽然笑了，在水里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和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淚是水?！疤毂?，”他在心里說，“我把金冠帶來了。你說過，王冠在苗家的心里，可我想，讓它離你近點(diǎn)?！彼位厮?。頭冒出水面時(shí)，他大口喘氣，喘得厲害。陽光照在臉上，刺眼得很。他游到潭邊，爬上石頭，坐在潭邊喘氣。 風(fēng)里飄來天鵝的鳴叫聲。他抬頭看，看見六只天鵝從潭邊的竹林里飛出來，飛向潭面。天鵝白白的，羽毛像雪，像云。頸子長長的，彎彎的，像苗家姑娘的脖子。翅膀張開，大大的，扇動(dòng)著，在空中滑翔。它們飛到潭面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后落在水面上，浮著，游著，叫著。叫聲像飛歌的調(diào)子。阿吉聽著，聽著，眼淚流下來。他望著潭水，看見水里的倒影——那是天保的臉，是蒙能的臉，是阿秀的臉，是楊昌福的臉，是所有為苗家犧牲的人的臉。他們在水里看著他，笑著，不說話?！澳銈兛矗卑⒓獙?duì)著潭水說，聲音抖抖的，“苗家還在。青竹寨的楠竹還在，巫水的水還在，飛歌還在。你們的血，沒有白流。”天鵝又叫起來，叫得更響了。 傍晚的陽光照在潭面上，泛著金光，金燦燦的，像王冠的光。風(fēng)吹過來，吹皺潭水，金光碎了，碎成千萬片金片，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發(fā)花。阿吉站起身。他從腰上解下那個(gè)布包——包里空了，金冠和竹冠都沉在潭底。但他還有別的東西——那支銀簪，阿秀的銀簪，是李天保一直帶在身邊的。他剛才沒舍得沉下去，想留著做個(gè)念想。他把銀簪別在腰間，拄著竹杖，慢慢走向山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霧里。霧又起來了，薄薄的，淡淡的，把他裹住。只留下天鵝的鳴叫聲，在山谷里回蕩，一陣一陣的，像飛歌，像天保的聲音，像蒙能的聲音，像所有苗家英雄的聲音。后來，阿吉回到西延深山，繼續(xù)帶著義軍余部堅(jiān)持。他收了個(gè)徒弟，叫石大牛，是個(gè)孤兒。他把銀簪傳給石大牛，把李天保的故事也傳給他。臨終前，他對(duì)石大牛說：“六鵝洞里沉著我們苗家的魂。以后有機(jī)會(huì)，替我去看看。但不要驚動(dòng)它們?！笔笈｜c(diǎn)點(diǎn)頭。 那一年，是成化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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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風(fēng)云錄：武烈王的王冠之謎（連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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