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畫（二）

沙礫

山崖蹲在那兒，像位不說話的老兄，崖下那間茅屋，屋頂草都快長出脾氣來了。江面平得能照見云的懶散，兩葉小船浮著，也不趕路，就隨水晃蕩——畫它的人大概也沒想好往哪兒去，筆一滑，船就停在了半途。云霧在遠(yuǎn)山腰上纏著，似有若無，像一句沒說完的話。這哪是畫山水？分明是把心放空了，隨手抹了幾道墨，結(jié)果倒真抹出了點(diǎn)靜氣來。 瀑布不是流下來的，是砸下來的。水從崖頂一躍而下，連喘氣的空兒都不給，濺起的水霧撲到紙上，都像帶著回聲。兩邊石頭硬邦邦地杵著，幾棵松樹偏要從縫里鉆出來，枝干擰著勁兒，活像不服氣的倔老頭。云在遠(yuǎn)處山頭游蕩，不聚也不散，仿佛也拿不準(zhǔn)該不該給這股子莽撞勁兒鼓個掌。 紅袍人站在石頭上，背影挺直，卻沒看瀑布，倒像在聽——聽水聲里有沒有別的動靜。瀑布水霧漫上來，濕了衣角，也模糊了遠(yuǎn)山的輪廓。松樹在一旁撐著綠蔭，不聲不響，倒比人更像主角。這畫里沒風(fēng)，可松枝微揚(yáng)，人衣微動，仿佛靜得剛剛好，才容得下一點(diǎn)將動未動的活氣。 山腳小屋矮矮地蹲著，屋后樹葉子全染成了金黃，不是秋風(fēng)染的，是畫筆蘸了陽光，隨手點(diǎn)的。小路彎著腰往山里鉆，也不知通向哪兒，反正畫它的人沒畫完，就擱了筆。云霧在山腰纏著，像沒系牢的帶子，松松垮垮，卻把山的脾氣襯得更足了。 青山連著青山，云霧在山縫里鉆來鉆去，瀑布就趁機(jī)從高處跳下來，嘩啦一聲，把整幅畫都洗亮了。河上小船慢得像在打盹，船夫也不劃，任它漂。岸上幾間屋，瓦頂青灰，窗子小小的，像瞇著眼在看這山、這水、這晃晃悠悠的時光。 亭子浮在水上，不是建的，是長出來的。四根柱子細(xì)而穩(wěn)，檐角微微翹著，像隨時準(zhǔn)備飛一下，又舍不得飛。樹影斜斜地鋪在水面，枝條垂下來，幾乎要蘸著水寫字。遠(yuǎn)處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只覺得靜得能聽見影子落水的聲音。 山是墨堆出來的，濃淡之間，自有呼吸。云霧不是畫的，是留白留出來的，越空，越顯山的實(shí)。松樹在山腳站成一片影，枝干虬曲，卻沒一根是彎錯了的。亭子坐在山石上，小得剛剛好，不爭山勢，只守一份閑。 白花樹開得不管不顧，石頭堆得隨意，木屋紅瓦在灰調(diào)里跳出來，像一句俏皮話。小船在遠(yuǎn)處湖上劃出一道淡痕，人影模糊，像被水暈開的墨點(diǎn)。遠(yuǎn)山淡得只剩個影子，云也懶得成形，就那么懶懶地浮著——這畫沒想講什么道理，它只是把某個下午的倦意，輕輕鋪在了紙上。 白墻黛瓦，不是砌的，是水墨洇出來的；石橋拱得不高，卻把兩岸的春意悄悄連上了。柳條垂著，粉花開著，小船浮著，連水波都懶得打個旋兒。山在遠(yuǎn)處淡成一抹青，像誰用指尖抹了一把，沒抹勻，倒更像了。 垂柳在右，枝條軟軟地垂著，像剛睡醒伸懶腰。小船泊在石邊，船身細(xì)長，像一截被水泡軟的竹子。山在遠(yuǎn)處疊著，云霧浮著，不濃不淡，恰如人打了個哈欠，還沒合上嘴——這畫里沒有大事，只有幾筆閑墨，幾處留白，和一點(diǎn)不趕時間的自在。 湖面平得像沒心事，小船悠悠地走，人影坐在船頭，也不看岸，只看水里自己的影子，看它被水紋揉碎又聚攏?？輼湓诮幧熘?，不悲不喜，只把影子投在石頭上。山在霧里浮沉，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舊話。 荷葉鋪得厚實(shí)，墨色一層疊一層，不是畫出來的，是潑出來的，潑得剛好，不透底，也不沉悶。荷花浮在葉間，粉得淡，黃得怯，蜻蜓一點(diǎn)，就飛走了；小鳥一落，枝頭就微微一顫。題字“荷塘清趣”，不是寫出來的，是等水氣干了，才慢慢顯出來的。 金魚在圓框里游，橙紅的身子一扭，就攪活了一池水。荷葉浮著，荷花開著，紅綠撞得熱鬧，卻不吵。字寫在左邊，黑得沉，壓得住這滿紙的活氣——圓不是框，是把熱鬧攏在手里，不讓它散了。 瞎畫（二），畫的不是形，是手松開時，墨自己落下的那點(diǎn)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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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畫（二）

沙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