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你是我父親 C</p><p class="ql-block">那段時間，我經(jīng)常把自己關(guān)在臥室里，或者洗澡的時候鎖在浴室里照鏡子?？囱劬?，鼻子，嘴巴，耳朵，臉型，我拿著父親的相片一一對照、比較，從五官看，的確找不到任何相似之處。母親的基因太強大了，她把她的模樣分毫不差地移植到了我的臉上。我放下主要器官，去邊角材料中尋找，看眉毛，看鬢角，看發(fā)際線，看法令紋。這樣一個角度看似乎有點像，換個角度又不像了；堅定信念，盯著相片自問自答，你就是我的親爹的時候有點意思，可稍微動搖，對著鏡子問，你真的是我親爹嗎，立馬就南轅北轍。</p><p class="ql-block">這種事問誰也沒有用，誰都不可能給出準確的答案，母親是唯一的知情者、當事者，只有她掌握真相。但是，母親說的話就一定是真的？我沒有能力獲取有用的證據(jù)。</p><p class="ql-block">本來想，父親去世了，厭煩你的人不再和你生活在一起了，這事就會隨著時光流逝日漸變淡了，忘記了。這種常理對我沒用，不但沒用，時間久了反倒圖像更清晰，疑慮更重。我無論如何都忘不了母親握著父親的手發(fā)出的誓言：海生是你的骨血。無論如何都抹不掉父親臨終時那半信半疑的眼神。母親說話的語氣聽上去是那么真誠，細想反倒露怯——像這種絕非兒戲的事情，在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間還用得著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嗎？用得著這么鄭重其事地解釋嗎？我覺得母親這么說更像是在寬慰父親，看到父親遲遲不肯上路，母親隨口編了句瞎話，讓他接受下來，安心地去往另一個世界。</p><p class="ql-block">小區(qū)大門邊是一家經(jīng)營煙酒糖茶的小賣部，經(jīng)常有人在樹下支攤子下棋，打撲克，小賣部最里邊一間屋子安著一張麻將桌，收費的，用來小賭怡情。有段時間我成了這里的?？?，噼里啪啦的聲音似乎有助于分散我在那件事上的注意力，度過一個什么都不用想的夜晚。后來在桌上就有年歲大的人，一邊洗牌一邊問我家住小區(qū)幾樓幾單元，父母姓甚名誰。當我說出父親的名字，其中一個點了點頭說，認識，可惜呀，沒到退休年齡就走了，可惜了。他扭過頭來，從鏡框上方露出兩只深洞似的眼睛盯著我看，看了好一會，才抬起下巴對我說，該你出牌了。</p><p class="ql-block">那怪異的眼神讓我一夜沒睡著，總覺得要告訴我什么，但又礙于什么事不好開口。這個老頭曾經(jīng)是父親的領(lǐng)導，他會告訴我什么呢，他想說的事情會不會和父親有關(guān)？會不會和我的真實身世有關(guān)？小賣部不能去了，就待在家里喝酒，我平時幾乎不沾酒，逢年過節(jié)也只是開瓶啤酒意思一下。在過去，不喝酒的男人是好男人，但如今不會喝酒的男人叫人看不起了，我想學會喝酒可一直學不上，簡直太辣了，太難咽了，學會這么一門手藝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呀。妹妹做了一桌子菜，我起身倒了一盅父親在世時喝剩下的白酒，妹妹嘻嘻笑著說，媽呀，你快回頭看看，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母親上下打量我，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我掩飾自己的心事，端起酒盅一口悶了，嗆得咳嗽不止，眼淚都流下來了。</p><p class="ql-block">麻將不能打了，老頭那深不可測的眼神被細密的皺紋包圍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催我出牌，肯定還隱藏著別的意思。酒也不能在家喝了，一沾酒必然臉紅脖子脹，實在受不了母親和妹妹那種毫不掩飾的嘲笑。我被腹中的怨氣脹得難受，總得找個地方發(fā)泄出來。我想到了姑姑和表弟。姑姑是父親的妹妹，有一個兒子，表弟小我一歲，我們同一年入學，在一個學校上完小學初中和高中，后來我考上了大學，表弟連考三次不中，心灰意冷，到一家工廠干了電工。我承認，除了語文之外，他的學習綜合成績一向都比我好，但考試怯場的毛病讓他無緣踏入大學校門。</p><p class="ql-block">姑姑一家三口正圍著桌子吃晚飯。姑父和表弟在喝酒，見我來了，表弟起身拉過來一把椅子，從桌子抽屜里摸出一個玻璃杯子擱在我的眼前，回頭抓過來一瓶啤酒。我說我不喝這個，我和你們喝一樣的，白酒。表弟抬頭瞥我一眼，表情有點意外。</p><p class="ql-block">表弟長得十分像姑姑。我們家的女人或嫁給我們家的女人，似乎都具有一種非常強大的基因，她們生的孩子，只要是男孩，就必定得像自己的母親。不知怎地話題就切到了這上頭，姑姑仔細端詳了我一番，又瞅瞅表弟，說，海生身上看不到我哥的一點輪廓，越來越像我嫂子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磕出來的。你表弟也是，看見了沒有，越長越像我，一點都不像你姑父。</p><p class="ql-block">姑父是我們從前一條胡同里的鄰居，也是比姑姑高一級的同學，對我們家的事門清?？赡苁歉赣H沒了，想找個話安慰我，姑父說起了父親小時候的軼事。你爸那才叫天資聰穎，好強，好學，不懂的事情非得打破沙鍋問到底。姑父嗞了一口酒。有一回你爸和你爺爺爭執(zhí)一個哲學命題——聽明白了？才小學三年級的孩子就知道和大人討論哲學了。就是那個一萬年也說不清楚的謎語，是先有了雞才有的雞蛋，還是先有了蛋才有的雞。倆人杠上了，誰也說服不了誰，氣得你爺爺在你爸的脖頸上拍了一巴掌，你奶奶在旁邊看著樂了，呵呵著說，真不愧是老宋家的種，一老一小，兩頭犟驢。</p><p class="ql-block">宋家的種都是犟驢，什么事都想弄個明白心里才好受。我受不了這種折磨，飯后約表弟出了家門，一路溜達到護城河邊，在一片枝繁葉茂的垂柳樹下停下來，我掏出煙點上，盯著表弟的眼睛說，我猜測我爸爸不是我爸爸。路燈在不遠處閃著昏黃的光，我看見表弟一下子蹙緊了眉頭，眼里刮起兩團迷霧，下意識地張大了嘴巴，這句話顯然出乎表弟的意料，他想不到倆人出來會扯出這么一個詭異的問題。表弟一臉嚴肅地質(zhì)問我，表哥，你怎么可以懷疑你的父親不是你的父親？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你的父親不是你的父親？假如你和你的父親沒有血緣關(guān)系，那我們之間也就不存在親緣關(guān)系了，我不是你的表弟，你也不是我的表哥。</p><p class="ql-block">本想傾訴內(nèi)心的迷茫和抑郁，賺取一點同情和勸慰，卻被表弟問得張口結(jié)舌，還把他惹得不高興了。一個人鉆牛角尖搜羅出來的一連串理由，等到要端出來了，卻忽然覺得沒有一條能經(jīng)得起推敲，站得住腳。整個夜晚，我只是吐出了滿腹狐疑，根本就沒機會展開全文，討論起因、過程和結(jié)局。表弟上學不多，見解卻倒透徹，他扔下我呆在原地，邊走邊回頭甚感好笑地搖了搖頭，慈母嚴父在中國的傳統(tǒng)家庭里比比皆是，誰敢說對自己嚴厲的爹就不是親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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