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馬蹄聲里的綠意</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綠，是從柳梢那點怯生生的鵝黃里漫出來的。起初像蘸了淡墨的筆鋒，料峭風里輕輕一點，便洇開半分春意。再后來，那嫩色順著枝椏往下淌，把整棵樹染成翡翠雕就的模樣：陽光一照，仿佛能聽見汁液在脈絡里叮咚作響。如今更不必說，是潑了滿紙的綠，從墻根的車前草一直鋪到云腳，連風都裹著化不開的青氣。吸一口，肺腑里像浸了春茶。</p><p class="ql-block"> 我對著這滿溢的綠發(fā)怔，忽然瞥見案頭的臺歷：乙巳年的最后一頁已翻過，紅紙上燙金的“馬”字，正馱著新的日子一步步踏近。</p> <p class="ql-block"> 馬，該是最懂“行”的生靈?！兑捉?jīng)》言“天行健”，馬正是乾卦的具象，是踏著風的卦辭。我總想起古畫里的駿馬：鬃毛如風吹亂的黑綢，四蹄騰空時，仿佛要把大地踏出驚雷。它們從不在原地打圈，也不低頭啃食腳邊嫩草，眼里只有地平線：那是比眼前綠意更遼遠的方向。塵土濺在腹側(cè)，雨絲打濕脊背，都不能讓它們慢下半分。它們懂得：一旦停步，就成了廄里的馬，再健碩的蹄子，也只能在槽間踏碎殘夢。</p><p class="ql-block"> 可人終究不是馬——我們有歸途，卻常常在奔忙中忘了它。于是那無始無終的馳驅(qū)，便成了人生最貼切的隱喻。</p><p class="ql-block"> 去年深秋，我在抽屜里翻出一包未種的花籽，紙包上還留著花市攤主的指印。那是春天攢下的念想：想在窗下種一叢二月蘭，卻被一場接一場的瑣事耽擱。等想起時，連泥土都硬邦邦的。我對著紙包發(fā)了半天呆，像對著一段過期的約定?？扇缃窨创巴獾木G，忽然釋然：那些沒種下的花籽，不過是錯過了一個春天，而春天從來不是只來一次。就像去年沒能成行的遠游，那些山山水水不會因為我的缺席就褪去顏色：它們會在風里等，等我?guī)е碌哪_步赴約。</p><p class="ql-block"> 也并非沒有值得揣在懷里的暖。夜晚回家，推開門看見家里養(yǎng)的郁金香開了，鮮紅的瓣上凝著夜露，像誰遺落的星子；久未聯(lián)系的老友寄來一包新茶，信里說“路過茶市，想起你總愛喝淡的”。這些細碎的歡喜，像春陽落在肩頭的溫度，讓人忍不住想停下來，多焐一會兒?？扇兆硬粫傋屓顺猎诿劾?，有些東西催著你往前走，就像那匹始終在心里的馬：它不會因為路邊的野花就駐足。它知道，暖是行囊里的酒，不是拴住韁繩的樁。</p> <p class="ql-block"> 風從窗外涌進來，帶著青草的腥甜和似有若無的蹄聲，一下一下，像春夜在叩擊大地的心跳。我側(cè)耳聽了聽，那聲音并不來自城郊的馬場，而是從記憶深處、從許多讀過的詩句里翻涌上來。蹄聲落在心上，像鼓點，不急不緩。我忽然覺得——馬的意象從來不只是奔騰，更是“放下”：放下腳邊的草，放下背上的塵，放下過去的遺憾與沉溺。就像這窗外的綠，去年的枯葉早化作春泥，今年的新葉才敢把天空染得這樣大膽。</p><p class="ql-block"> 我把那包花籽找出來，放在窗臺上。風一吹，紙包輕輕響，像在應和遠處的蹄聲。馬年的春天，是被馬蹄踏醒的，而我，該攥緊手里的韁繩了。不是要急著奔赴某個終點，而是像那些駿馬一樣，把每一步都踩在當下的泥土里，讓遺憾在身后化作塵，讓歡喜在行囊里釀成酒，然后，向著更濃的綠意一步步走去。</p> <p class="ql-block"> 畢竟，春天的綠從來不是等出來的，而是一寸寸長出來的；人生的路也從來不是想出來的，而是一步步踏出來的。馬蹄聲里，總有新的綠意在前方等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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