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xué)們聚會素心，李素萍 <p class="ql-block">十年沒見，老張一站在那棵老櫻花樹下，我就認出來了——還是那件深藍色波點外套，只是袖口微微磨得軟了，像被歲月悄悄熨過。他捧著一朵剛落下的粉櫻，墨鏡沒摘，卻沖我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灌木叢還是那么密，綠得發(fā)亮，風一吹，整棵樹都像在輕輕點頭，仿佛也記得我們當年在樹下抄作業(yè)、分零食、躲班主任的那些下午。</p> <p class="ql-block">李薇站在稍遠些的花影里，手托著下巴，目光落在遠處——不是看風景，是看我們這群人七零八落地聚攏過來的樣子。她沒說話，可那眼神一落，我就想起大四那年她站在畢業(yè)照前，也是這樣靜靜望著鏡頭，嘴角彎著，眼里有光，也有舍不得。</p> <p class="ql-block">小陳一來就摘了紅太陽鏡，把懷里那束剛采的野櫻往我手里一塞：“喏，給你留的第一枝。”她穿的還是那件藍波點外套，白褲子上沾了點草屑，像學(xué)生時代總也擦不凈的粉筆灰。她笑得眼睛瞇成縫，說：“這樹，比咱們班花名冊還準時——年年開，年年等?！?lt;/p> <p class="ql-block">老周站在花影斜照處，慢條斯理展開一方藍格子手帕，不是擦汗，是輕輕蓋在相機鏡頭上——他說怕反光太亮，照不出我們眼角的細紋，也照不出當年在階梯教室里偷偷傳的紙條上，歪歪扭扭寫的“下課一起喝冰鎮(zhèn)汽水嗎”。</p> <p class="ql-block">阿哲又捧起一朵花，這次沒看，是湊近聞了聞，然后忽然說：“這香，和咱們實驗室窗臺那盆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一模一樣?！睕]人接話，可我們都停了半秒——那間朝南的舊實驗室，窗臺窄，陽光厚，粉筆灰浮在光里，像一場慢下來的雪。</p> <p class="ql-block">大鵬忽然抬起手，指尖朝天，不是指云，是比劃著當年物理課上畫的拋物線：“你們還記得不？我算錯了，把g取成10，結(jié)果全班跟著錯了一整頁?！彼捯魟偮?，樹梢一陣風過，花瓣簌簌落下來，像一場遲到的、溫柔的哄笑。</p> <p class="ql-block">我們不知誰先起的頭，齊齊比了個心——不是擺拍，是笑著比的，手有點抖，心卻很穩(wěn)。藍波點外套在風里輕輕鼓起，紅太陽鏡后頭，有人眨了眨眼，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那一刻，樹影、花影、人影疊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十年前的，哪片是此刻的。</p> <p class="ql-block">林老師來了。她沒穿正裝，就一件素色襯衫，可一走近，我們?nèi)患s而同站直了。她伸手輕撫過一枝低垂的花枝，又抬手替小陳把被風吹亂的額發(fā)別到耳后。她沒說“你們長大了”，只說：“這樹，今年開得比往年都密。”</p> <p class="ql-block">我靠在樹干上，一只手插在褲兜，另一只手隨意垂著，風吹得袖口一晃一晃。沒說話，可心里清楚：有些位置，十年沒坐，一坐下，還是當年那個靠窗第三排；有些笑聲，十年沒聽，一響起，還是課間走廊里追著跑的那串。</p> <p class="ql-block">老張又摘了朵花，這次遞給我，說：“喏，補你當年沒收到的畢業(yè)禮物。”我接過來，花瓣還帶著陽光的暖意。他戴著墨鏡，可我看見他笑了，眼角的紋路舒展得像翻開的舊課本——頁邊微卷，字跡泛黃，可每一行，都還清晰。</p> <p class="ql-block">我們沒拍太多照，更多時候是站著，走著，說著說著就笑，笑著笑著就靜下來。有人蹲下摸了摸灌木叢的葉子，說：“這綠，真像咱們班那盆養(yǎng)不活又總不死的綠蘿。”——是啊，有些情誼，不喧嘩，不爭艷，就靜靜長在那里，一抬頭，還在。</p> <p class="ql-block">大鵬忽然單腳踮起，做了個夸張的“起飛”姿勢，惹得大家又是一陣笑。他喊：“報告老師，我申請把這次聚會，記入班級終身學(xué)分！”沒人糾正他，連林老師都笑著點頭。風又起了，花瓣飛得低低的，像一封封沒寫完、卻不必寄出的信。</p> <p class="ql-block">最后我們散開些，各自站在花影里，沒刻意排隊，也沒誰指揮。只是忽然，不知誰哼起了班歌的調(diào)子，斷斷續(xù)續(xù)，跑調(diào)得厲害，可我們一個接一個跟了上去。聲音不大，卻穩(wěn)穩(wěn)地，蓋過了風聲、鳥聲，蓋過了十年里所有沒說出口的“還好你也在”。</p> <p class="ql-block">花還在開，樹還在長，我們站在它底下，不是回到從前，而是終于看清：原來青春不是一段路，是我們一起走過的那棵樹——根扎在同片土里，枝葉各自伸展，卻永遠共享同一陣風，同一片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