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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故事——小說(shuō)連載（八）

依古娜咪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晨哨催起，田壟初試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還沒透亮，墨藍(lán)色的天邊上只泛出一點(diǎn)灰白，生產(chǎn)隊(duì)的哨子就“嗚——嗚——”地劃破了寂靜。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尖銳、短促、不容分說(shuō)。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知青點(diǎn)的土屋里，一群還沒睡踏實(shí)的年輕人猛地驚醒，大通鋪上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揉眼睛，有人慌慌張張?zhí)滓路?，有人小聲嘟囔，也有人一聲不吭，只是手腳發(fā)軟。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曼君是被哨聲嚇醒的。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家時(shí)，這個(gè)時(shí)辰媽媽還在灶房輕手輕腳生火，父親還在屋里躺著，院子安安靜靜，連雞叫都慢半拍?？蛇@里不一樣，哨聲一響，就像一根鞭子抽在空氣里，所有人都得立刻動(dòng)起來(lái)。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手忙腳亂地穿好衣裳，頭發(fā)胡亂扎了一下，臉也顧不上洗，跟著人群往外走。清晨的風(fēng)帶著露水，涼得刺骨，她下意識(shí)縮了縮肩膀，心里又酸又空——要是在家，母親早把溫?zé)岬乃说礁傲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建軍起得最快。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本就皮實(shí)，又跟著母親干過(guò)不少力氣活，聽見哨聲一骨碌爬起來(lái)，順手還幫旁邊手忙腳亂的知青扯了一把被子：“快點(diǎn)，遲了要被隊(duì)長(zhǎng)說(shuō)的。”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看上去比誰(shuí)都鎮(zhèn)定，可眼底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是他真正作為知青，和大伙一起上工的日子，不能偷懶，不能掉隊(duì)，更不能讓人看不起。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另一個(gè)土屋，李曉紅、李曉玉姐妹倆擠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夜沒睡踏實(shí)，渾身酸痛還沒緩過(guò)來(lái)，又要摸黑上工，妹妹李曉玉眼圈紅紅的，強(qiáng)忍著沒哭。姐姐李曉紅緊緊拉著她的手，低聲說(shuō)：“別怕，跟著我，慢慢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她自己心里也沒底。長(zhǎng)這么大，她最多在家挑過(guò)水、掃過(guò)地，哪見過(guò)真正的田壟、真正的農(nóng)活。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林衛(wèi)國(guó)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沉默寡言。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比誰(shuí)都清楚，自己沒有退路。父親在山區(qū)，母親在城里苦撐，妹妹還小，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漢，再苦再累，都得咬牙扛住。他不說(shuō)話，只默默把衣角攥緊，眼神沉得像這清晨的天。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隊(duì)長(zhǎng)是個(gè)皮膚黝黑、腰板硬朗的中年漢子，嗓門洪亮，站在土坡上一喊，半個(gè)村子都聽得見：“今天都聽好了！男的跟我去翻地，女的薅苞谷，拔草、間苗，都拿出精神頭，別磨磨蹭蹭！”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有多余的話，任務(wù)一分，人群立刻散開，涌向不同的田地。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男知青這邊，一到地頭，隊(duì)長(zhǎng)拿起鋤頭示范了兩下：“就這么刨，深一點(diǎn)，草根刨斷，土塊敲碎！”說(shuō)完就轉(zhuǎn)身去盯別處。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建軍拿起鋤頭，學(xué)著樣子往下刨。鋤頭沉得嚇人，第一下沒掌握好力道，差點(diǎn)閃了腰。他咬咬牙，穩(wěn)住腳步，一鋤一鋤往下刨，沒一會(huì)兒，額頭上就冒了汗。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林衛(wèi)國(guó)也悶頭跟著干。他身子不算壯，鋤頭在手里不聽使喚，刨不了幾下，胳膊就發(fā)酸發(fā)抖，手心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停，只低著頭，機(jī)械地重復(fù)動(dòng)作，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jìn)泥土里。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些城里長(zhǎng)大的男知青，刨不了幾下就喘得不行，動(dòng)作歪歪扭扭，土塊刨得大小不一，有人忍不住抱怨：“這哪是人干的活……”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隊(duì)長(zhǎng)遠(yuǎn)遠(yuǎn)瞅見，嗓門立刻炸過(guò)來(lái)：“不想干就回你城里去！到了農(nóng)村，就得有農(nóng)村的樣！嬌氣頂什么用！”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人再敢吭聲，只能咬著牙繼續(xù)。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另一邊，女知青的日子更不好過(guò)。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任務(wù)是在玉米地里拔草，苗和草長(zhǎng)得挨在一起，得彎著腰，一棵一棵分辨，輕輕拔，不能碰傷莊稼。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曼君蹲在地里，腰剛彎下去一會(huì)兒，就酸得發(fā)麻。她從小沒干過(guò)這種活，眼神又不太尖，分辨不清苗和草，有時(shí)候手一抖，差點(diǎn)把苗拔出來(lái)，嚇得她趕緊停手，心臟怦怦跳。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旁邊一位中年大嫂看她手生，又慌慌張張的，忍不住嘆了口氣，湊過(guò)來(lái)輕聲教她：“閨女，你看，這個(gè)葉子寬、紋路清的是苗，這個(gè)細(xì)、亂蓬蓬的是草，慢點(diǎn)兒，別急，別傷了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曼君像抓住救命稻草，眼圈一熱，小聲說(shuō)了句“謝謝大娘”，跟著一點(diǎn)點(diǎn)學(xué)?？裳鼘?shí)在太酸，她想直起身歇一會(huì)兒，又看見別人都在埋頭干，不敢停，只能硬撐。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曉紅、李曉玉姐妹倆也在同一片地里。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曉玉年紀(jì)小，力氣弱，蹲不了一會(huì)兒就腿麻，站起來(lái)時(shí)晃了一下，差點(diǎn)摔倒。曉紅趕緊扶著她，自己多拔幾行，盡量幫妹妹分擔(dān)一點(diǎn)?？伤约阂怖鄣脡騿?，手指被草葉劃得一道道紅印，又癢又疼。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太陽(yáng)慢慢升起來(lái)，從灰白變成亮黃，再到刺眼的金光，曬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汗水浸透了衣裳，貼在身上，又黏又悶。地里的熱氣往上蒸，每個(gè)人臉上都是土、汗、疲憊，有的人嘴唇干裂，有的人臉色發(fā)白，還有人偷偷抹眼淚，不敢讓人看見。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曼君撐到中午，腰幾乎直不起來(lái)，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她扶著玉米稈慢慢站起來(lái)，往遠(yuǎn)處望——望不到頭的田壟，望不到頭的太陽(yáng)，望不到頭的辛苦。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忽然特別想家，想裕和院的陰涼，想母親做的飯，想父親坐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眼淚一下子涌上來(lái)，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生怕別人看見。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建軍中午歇晌的時(shí)候，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動(dòng)一下。胳膊、腿、腰，沒有一處不疼，手心磨出了紅印，隱隱作痛。他掏出母親塞的那塊剩干糧，慢慢啃著，心里想著：母親在城郊那邊，肯定比我還累，可她從來(lái)不說(shuō)。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么一想，他又把腰桿挺直了一點(diǎn)。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林衛(wèi)國(guó)幾乎沒怎么歇，別人坐著喘氣，他還在地頭幫著收拾農(nóng)具、整理草堆。有人問他怎么不歇，他只搖搖頭：“不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敢歇——一停下來(lái)，就會(huì)想城里的母親和妹妹，心里又酸又堵，還不如干活，累到麻木，反倒好受一點(diǎn)。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曉紅姐妹倆靠在一起，啃著干硬的窩頭，就著自帶的涼水。曉玉小聲說(shuō)：“姐，我想媽了，想家里的店……”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曉紅鼻子一酸，把自己手里半塊窩頭遞給妹妹：“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干。媽在家也不容易，我們不能讓她擔(dān)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話雖如此，可委屈和想念，哪是說(shuō)壓就能壓下去的。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太陽(yáng)偏西時(shí)，收工的哨聲終于響起。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往知青點(diǎn)走。有人扶著腰，有人甩著手，有人一言不發(fā)，有人一路嘆氣。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曼君走在最后，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田地，心里只有一個(gè)念頭：原來(lái)，鄉(xiāng)下的日子，是這樣的苦。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土屋，大家連說(shuō)話的力氣都沒有，往鋪上一躺，只想閉眼就睡。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夜深了，累到極致，反而睡不著。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通鋪上，偶爾傳來(lái)壓抑的抽泣聲，很快又被人強(qiáng)行忍住。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曼君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頂，一遍一遍想：爸和媽，現(xiàn)在在做什么？他們是不是也在想我？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遠(yuǎn)在臨江。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裕和院里，陳敬山老兩口早早關(guān)了門，卻誰(shuí)也沒睡。老伴坐在燈下，給曼君縫補(bǔ)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布上。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候，她該收工了吧……累了一天，有沒有一口熱乎飯吃……”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敬山蹲在門口，吧嗒著旱煙，長(zhǎng)長(zhǎng)嘆了口氣：“命啊……都是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木匠家，張?jiān)◤某墙稼s回來(lái)，給丈夫做好晚飯，自己又匆匆要走。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念叨：“建軍今天肯定累壞了，這孩子從小要強(qiáng)，不會(huì)偷懶……”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不怕自己累，就怕兒子在鄉(xiāng)下受委屈、硬扛著不說(shuō)。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蘇桂英的小店打烊很晚，她一個(gè)人收拾完，坐在空蕩蕩的屋里，看著姐妹倆的照片，眼淚無(wú)聲地流。一天忙下來(lái)，腰快斷了，可再累，也比不上心里想女兒的疼。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林文彬家，昏黃的油燈下，母親摟著小女兒，一針一線織著毛衣。她一邊織，一邊望著窗外，心里同時(shí)裝著山區(qū)的丈夫、鄉(xiāng)下的兒子、懷里的小女兒。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祈禱：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別生病，別出事，再苦，都熬過(guò)去。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鄉(xiāng)下的夜，蟲鳴陣陣，風(fēng)穿過(guò)窗縫，嗚嗚地響。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城里的夜，燈火稀疏，家家戶戶，都有一盞燈，為遠(yuǎn)方的孩子亮著。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一天，是這些城里孩子真正意義上，踏入農(nóng)村、面朝黃土的第一天。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們第一次知道，糧食不是憑空來(lái)的，日子不是輕易過(guò)的，爹娘的牽掛，原來(lái)重得讓人喘不過(guò)氣。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累，疼，委屈，想家，是所有人共同的感受。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沒有人回頭，也回不去的。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哨聲還會(huì)在每一個(gè)清晨響起，田壟還在等著他們，日子，還要一天一天，咬牙往下過(guò)。</p> <p class="ql-block">小說(shuō)已與番茄免費(fèi)小說(shuō)簽約上架，歡迎朋友們上番茄免費(fèi)小說(shuō)搜索閱讀暢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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