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從仙都回來,我才發(fā)覺腿上的異樣。起初是不大在意的,以為是走多了路,累了,歇一歇便好??墒切藘扇?,那水腫非但沒退,反而愈發(fā)分明起來——手一掐,便是一個坑,久久地不肯復原,像是記憶里童年捏過的濕泥,印子深深地留著,帶著一種叫人不安的固執(zhí)。</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便有些慌了。</p><p class="ql-block">于是去查:肝腎功能,尿常規(guī),甲狀腺功能,心肺功能,下腔靜脈,下肢靜脈——一樣一樣地查過去,像在暗夜里一盞一盞地點燈,盼著哪一盞能亮起來,好照見那個作祟的禍首??墒菬舳剂林磺卸颊?。血管外科的專家看了,皮膚科、腎內(nèi)科、內(nèi)分泌科等等專家都看了,都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末了,他們遲疑著說:許是與吸煙有關罷。</p><p class="ql-block">吸煙。這兩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我自然是知道吸煙的害處的。多少年來,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慢阻肺、心梗、腦梗、肺癌——像一排排肅穆的墓碑,立在每一包煙盒的側面,我每日拿起煙來,便看見它們,卻總是視而不見。人就是這樣奇怪的動物,明明看見了,卻偏要裝作看不見;明明知道了,卻偏要尋些理由來搪塞自己。我總想著,基因才是頂要緊的,李敖說的那句俏皮話——“要長壽需要挑父母”——我拿來當了真,當了擋箭牌,一擋便是許多年。</p><p class="ql-block">這大約便是自欺了。</p><p class="ql-block">然而這一次,那水腫實實在在地長在自己腿上,手一掐便是一個坑,那坑坑洼洼的印記,像是在身體上寫下了無聲的控訴。我忽然覺得,那些年來的自欺,原是再脆弱不過的紙糊的墻,風一吹,便破了。</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我沒有說什么。默默地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機,那枚跟了我許久的、銀白色的打火機;又摸出半包煙來,一并放在桌上。夫人正在廚房里忙著,聽見聲響探出頭來看。我將那些東西推到她面前,說:“戒煙。”</p><p class="ql-block">她愣住了,抿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罢娴募俚??”她問。</p><p class="ql-block">我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閉眼的那一刻,心里頭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有決絕,也有不舍;有釋然,也有一絲隱隱的惆悵。那些煙,陪了我多少年了。得意時抽,失意時也抽;忙碌時抽,閑下來更抽。它們像是一些沉默的老友,在無數(shù)個深夜,陪我吞吐著寂寞,也吞吐著思索。如今要訣別了,心里頭竟有些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今天早上起來,直到現(xiàn)在——晚上十點多了——真的一支也沒有碰。晚上應酬的時候,席間煙霧繚繞,有人遞過煙來,我擺擺手,說:“戒了。”那兩個字說出口,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仿佛說的是別人的事。</p><p class="ql-block">倒也不怎么難過。只是覺得少了些什么。像是一間住久了的屋子,忽然搬走了一件老家具,地方是空出來了,卻總覺得哪里不對,走過的時候,眼光總要在那個空處停一停。嘴巴里有些干澀澀的,澀得像秋日里未熟的柿子;想事情的時候,也慢了半拍,腦子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看什么都隔著一層,轉起彎來有些吃力。</p><p class="ql-block">夫人偷偷地看了我好幾次,大約是不大信我真能戒的。我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坐著。窗外有風,吹動簾子,送來春天微涼的氣息。我想起仙都的山,想起那幾日走過的路,想起腿上的那些坑坑洼洼——它們正在慢慢地消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的沙灘,留下些淡淡的痕跡。</p><p class="ql-block">戒煙,原是為腿戒的,可到了真正戒的時候,才覺得不單是為腿了。究竟為著什么,自己也說不清。只覺得人生里頭,總有些事情,是要在某個時刻,對自己下一個決心的。這決心無關旁人,只關自己;無關過去,只關未來。</p><p class="ql-block">今夜沒有煙,只有一杯清茶。茶涼了,我又續(xù)上熱水,看茶葉在杯中沉沉浮浮,慢慢地舒展開來。這大概便是新的開始了罷。我想。</p><p class="ql-block">明天,大概會好些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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