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撿菌子</p><p class="ql-block">楊柏書(武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春的雨，是老天爺撒下的禮花，細蒙蒙的，飄個三兩天，把雙河老家山坳里的叢木林，青岡林浸潤透。風里裹著腐質土的泥味和草木的清新，是這個季節(jié)菌子在土里蠢蠢欲動的信號。這時候上山，腳底下的每一寸松針土，青岡葉下，都會藏著一個驚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小鎮(zhèn)走出北門橋，沿著甸子灣的小路爬上登云亭，一片叢木林就在面前。林里的叢木須積得厚，踩上去軟乎乎的，就像踩在曬過的棉絮上，偶爾還會露出黃泥巴上的青苔。在這片土地上，不僅是這個地方最愛生菌子，重要的是，又能重溫那段青蔥歲月的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川南淺丘老家，采蘑菇叫“撿”菌子。因為菌子是天然的產物，只要你花上點時間上山走一趟，就能撿到心儀的菌子，對任何人都公平。所以，先民用“撿”菌子是最貼切的。撿菌子要有耐心，眼睛要“殺水”，像雷達似的一寸一寸掃過去。而且，還得有幾分運氣。邊走邊想，顧盼好運眷顧。突然，那片落葉蓋著的小土包，立即喚醒了我的記憶，應該是菌子頂起的“小帳篷”。時隔經年，居然發(fā)現菌子就在腳下，讓人喜不自勝。我連忙蹲下，用樹枝輕輕撥開松針，一朵紅香菌探出了頭。赭紅色的傘蓋，像太陽吻過的瑪瑙，菌柄沾著新鮮的泥土，一陣山野的芳香襲來。經驗告訴我，附近還有驚喜。果然，扒開旁邊的落葉，一堆小菌子擠在一起。傘蓋嫩生生的綠，猶如剛冒芽的豆苗，這就是難得一見的綠豆菌。這時，朋友指著一個杉樹樁下說，那里還有情況，快去試試？順著朋友的指引，一團卷曲傘蓋邊緣，顏色深褐，菌蓋上浸著一層黏糊狀，帶著一股香辣氣味的油辣菇被收入囊中。僅僅半個時辰，竹背篼底就鋪上一層色彩斑斕的野山雜菌，看來運氣不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陣忙碌后，環(huán)顧四周，小路旁的坡似曾相識。朋友說，這就是“走馬嶺”。哦，走馬嶺。相傳，諸葛亮七擒孟獲時，曾在這里策馬布陣。千年兵戈聲遠去，而青岡樹依舊枝繁葉茂。只不過在這樹下，不僅藏著許多傳奇，還有雙河人最愛的喬粑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喬粑菌就是人們常說的牛干菌。它主要生長在青岡林。眼尖的我已經看到樹下的那一抹土黃色，一朵剛剛冒出土的喬粑菌。傘蓋突出，肥厚敦實，菌柄粗得像大拇指。按老輩人的說法，喬粑菌最是“講義氣”，見著一朵，周圍肯定還有“同伙”。我圍著這棵青岡樹轉了一圈，硬是在落葉堆的縫隙里，又找到三朵。有兩朵剛冒出頭，傘蓋還沒完全展開。有一朵像小孩攥著的小拳頭，非?？蓯邸Ｎ倚⌒囊硪淼貜耐晾锇浅鼍?，滿手沾上了菌味，手留菌香。不一會兒，小背篼里的喬粑菌已經堆成了小丘。一陣竊喜，心里直犯嘀咕，這哪是撿菌子，分明是等我來收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注定是一個期待的好時光。嫂嫂早已燒好了柴火灶，把菌子倒在竹篩里，用南瓜葉在清水里輕輕刷洗。把紅香菌撕成細條，綠豆菌傘和柄掐掉分開，喬粑菌最費事，根部的泥土和苔藻刮干凈，然后切成片狀。灶臺上鐵鍋熱了，倒菜籽油，待冒煙時，先拍幾瓣大蒜丟進去，放十幾?；ń?，再抓一把泡海椒泡生姜放在熱鍋里，“滋啦”一聲，酸辣香立刻彌漫在整個庭院。剎那間，記憶的匣門被打開，恍若又見母親用鍋鏟慢慢翻動著鍋里，邊做還邊說，這就是雙河人說的“瀆”菌子，比燒溫柔，比燉利落，要的就是鎖住菌子的鮮。她還說，瀆菌子不能急，得小火慢慢燜，讓調料的味道一點點滲進菌肉里。除了必備泡姜泡椒和大蒜外，還得加上一小撮米。當米熟了，沒見有綠色時，說明菌子沒有毒，可放心地吃。溫馨的畫面被鍋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打斷，山珍香氣升騰和熱淚，模糊了眼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盛一碗白米飯，就著瀆好的菌子，辣得直吸溜，卻停不下筷子。紅香菌的鮮、綠豆菌的嫩、橋粑菌的厚，混著大蒜的辛和泡姜的辣，在嘴里炸開。這是大山給的禮物，家鄉(xiāng)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撿菌子，與山林間一場相逢，那一捻春風，拂過那晚的夜。登云亭落葉下的小土包，走馬嶺上的青岡樹，還有春的雨絲。那些藏在老家泥土里的草木芳香，晚春老屋里的煙火氣，咋抵擋，難以忘懷。</p><p class="ql-block">2026.4.16.于成都一爿閑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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