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記憶的長河悠悠流淌，歲月沖刷著過往的點(diǎn)滴，卻總有些人和事，如同河畔扎根的老樹，枝繁葉茂間藏著永不消散的溫暖，任憑時光流轉(zhuǎn)，依舊在心底散發(fā)著溫柔的芬芳。于我而言，二爺爺和他屋后那片小小的桃園，便是這般鐫刻在心底的美好，承載著童年最純粹的歡喜，也藏著長大后揮之不去的綿長思念。</p><p class="ql-block"> 我口中的二爺爺，和我爺爺是堂兄弟。他們兄弟三人，老大在上海定居，老三解放前去了臺灣，唯有二爺爺留在家鄉(xiāng)。名字最一個是“瑚”字，按照家鄉(xiāng)稱呼習(xí)慣，都叫他瑚二爺爺（為敘述方便，后面直接稱呼二爺爺），由于時間過于久遠(yuǎn)，二爺爺?shù)哪釉谖矣洃浝镌缫涯：笾碌妮喞牵簣A圓的臉龐，利落的平頭，脊背微微有些佝僂，中等身材，那時有六十來歲吧。</p><p class="ql-block"> 所謂二爺爺?shù)男√覉@，也就是他家的屋后，零零散散種著的十幾棵桃樹。小時候覺著最神奇是一棵樹上竟能結(jié)出兩種桃子：一種是尋常模樣的桃子，另一種則是扁扁圓圓的蟠桃，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見到、也是第一次吃到蟠桃。后來才知曉，二爺爺?shù)拇髢鹤樱业拇笫迨菍I(yè)的果樹技術(shù)員，靠著一手精湛的嫁接技術(shù)，才讓桃樹結(jié)出了不一樣的果實(shí)。那時我才九歲，跟隨爺爺奶奶在家鄉(xiāng)生活，被長輩們捧在手心里疼寵，整日無憂無慮，日子過得簡單又快活。</p><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家鄉(xiāng)還沒有自來水，鄉(xiāng)親們的飲用水全靠門前的河水，家家戶戶的房子也都依河而建。爺爺家離二爺爺家不算遠(yuǎn)，沿著河邊走，路過五六戶同族親戚的院落，便能抵達(dá)。某天，奶奶忽然跟我說，二爺爺生了病，去外地看病回來了，要帶我去看看他。后來我才知道，二爺爺?shù)拇髢鹤舆h(yuǎn)在灌云縣工作，二兒子是教師，離家也好像很遠(yuǎn)，家中只有未成家的小兒子和小女兒，也就是我的三叔和小姑姑，守在身邊照料。</p><p class="ql-block"> 跟著奶奶去探望二爺爺時，二奶奶也很喜歡我，從園子里摘了好幾個桃子給我，其中就有我說的蟠桃。也是從那時起，我徹底記住了二爺爺家有一片滿是甜蜜的小桃園。自那以后，我總想著奶奶帶我去看望二爺爺，孩童的心思直白又單純，嘴上說著探望，心里惦記的，全是那清甜多汁的桃子。</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趁著午飯的空隙，我偷偷跑到二爺爺?shù)奶覉@，踮著腳想摘幾個熟透的桃子。剛伸手，就被二奶奶撞了個正著。我瞬間僵在原地，小臉漲得通紅，滿心都是羞愧與不安，暗暗責(zé)怪自己：想吃桃子可以跟二奶奶說就好了，怎么能偷偷跑來摘呢。沒想到二奶奶只是溫和地看著我，半句責(zé)備的話都沒有。今年清明回鄉(xiāng)祭祖，和年紀(jì)相仿的同族兄弟聊起往事，才發(fā)現(xiàn)他們小時候也總偷偷跑去桃園摘桃，那一刻，我心里積攢多年的那點(diǎn)小愧疚，終于徹底釋懷，原來那段饞嘴的時光，是我們這群孩子共同的小秘密。</p><p class="ql-block"> 二爺爺?shù)纳眢w一天天垮下去，后來知道是得了食道癌。當(dāng)年醫(yī)療條件落后，家境也并不寬裕，根本沒有辦法得到有效的治療，他只能每日在家忍受病痛的折磨。到了后期，他連一口米湯都難以咽下，原本還算硬朗的身子，迅速消瘦下去，變得骨瘦如柴，看著他痛苦的模樣，所有親戚都滿心難過，卻又無能為力。</p><p class="ql-block"> 遠(yuǎn)在外地工作我四叔，回家鄉(xiāng)探親，一有空也去看望二爺爺。假期轉(zhuǎn)瞬即逝，四叔要返回單位上班，臨行前帶著我去跟二爺爺告別。彼時的二爺爺，已經(jīng)虛弱到只能躺在堂屋的地上，四叔蹲在他身旁，緊緊攥著他枯瘦的手，喉頭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唯有眼淚不停往下掉。二爺爺似乎也明白了這一別或許就是永別，渾濁的眼里也不斷涌出淚水，叔侄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滿是不舍與無奈，誰都不知道，這一次分開，下次歸來不知還能否再相見。</p><p class="ql-block"> 后來，奶奶帶著我去大姑姑家有事，住了幾日才返程。走到村口快要過橋時，奶奶一直喃喃自語，念叨著不知道二爺爺這幾天怎么樣了。我心里著急，快步跑到河邊，隔著河水望向二爺爺家，一眼就看到三叔正在門前捆草，而他的胳膊上，戴著一抹刺眼的黑紗。我年紀(jì)雖小，卻也知道，家中有人離世，親人才會佩戴黑紗。我連忙指著三叔，喊奶奶來看，奶奶抬眼望去，臉上瞬間布滿沉痛，二爺爺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們，也永遠(yuǎn)離開了他心愛的小桃園。</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離開家鄉(xiāng)，回到父母身邊，讀書、工作、結(jié)婚、生子，日子匆匆向前，回鄉(xiāng)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直到退休后，時間充裕了，交通也愈發(fā)便利，我才常?；氐交隊繅艨M的家鄉(xiāng)。可物是人非，家鄉(xiāng)早已變了模樣，二爺爺那片裝滿我童年甜蜜的小桃園，早已消失不見，再也尋不到半點(diǎn)蹤跡。</p><p class="ql-block"> 時光流轉(zhuǎn)，親人也各有歸宿。當(dāng)年那位厲害的果樹技術(shù)員大叔，后來轉(zhuǎn)行從政，退休前是縣土地管理局局長，如今已是九十歲高齡，今年清明還特意回鄉(xiāng)參加了祭祖；二叔幾年前意外摔倒，引發(fā)腦部出血，不幸離世；小叔今年也七十八歲了，身體硬朗，每次我回鄉(xiāng)，都會和他坐在一起小酌幾杯，聊聊過往；而我一直掛念的小姑姑，回鄉(xiāng)多次都未曾見面，機(jī)緣巧合下，竟和小姑父成了抖音好友，后來按著他給的地址，我專程去看望了小姑姑一家。</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走過了花甲之年，回想過往幾十年，童年在家鄉(xiāng)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二爺爺和他那片滿是桃香的小桃園，早已成為我生命里最溫柔的記憶，歷經(jīng)歲月沉淀，愈發(fā)歷久彌香，成為我心中永遠(yuǎn)無法割舍的鄉(xiāng)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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