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姥爺，我小時(shí)候的避風(fēng)港

孫曉宣

姥姥姥爺，我的避風(fēng)港。 我生于1965年冬天。三歲那年，母親懷了弟弟，我被送到了姥姥姥爺家。姥爺姓葛，人稱"老葛頭"。他是我姥姥改嫁后的老伴。我的親姥爺姓宋，已另娶。可在我心里，老葛頭才是親姥爺。宋姥爺，反倒成了"后姥爺"。一最早的記憶，是父親追到姥姥家，逼我回去。他把我按在炕沿上，按著我："跟我回家！不回去，長大你就不認(rèn)我這個(gè)爹了！"我哭，不撒手。姥姥氣得趕他："你走！你家孩子多，這一個(gè)不認(rèn)你，無所謂！"姥姥長的小，胳膊瘦，抱我卻緊。我知道，這里能哭。 姥姥家在礦里俱樂部后山上，一間小草房。黃泥墻，小廚房，燈泡昏黃。進(jìn)屋兩平方的地兒，抬腳就上炕。就這幾平方，裝了我整個(gè)童年。在家挨打受氣，我就從西岔老八號往這兒跑。有一次天快黑了，我又挨了打，一口氣跑到這兒，撲進(jìn)姥姥懷里。她拍我的背："這么乖的孩子，也舍得打，不哭，小的，不哭……""小的"是我的小名。在自家，鄰居叫我"孫小的"；在這兒，叫我"葛小的"。兩個(gè)姓，都是家。二姥爺在選礦廠上班，年年先進(jìn)。獎(jiǎng)狀拿回家，他不看，就愛看我。去本溪市里受表彰，招待所吃早餐發(fā)兩根油條，他舍不得吃，包了回來。遞給我時(shí)，我不知道這是什么。咬一口，綿的，香的，酥的。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有這種味道。每月開工資，姥爺喊我："小的，走。"一手牽我，一手提灰色皮革兜，上印毛主席語錄。供銷社就在下坎的路對面，黃元帥、國光、花蓋梨、餅干、槽子糕……裝一滿兜，我手舞足蹈。那條街，我是最帥最富的孩子。他上三班倒，夜班有保健餐。好吃的用鋁飯盒扣了，半夜帶回來。一盒米飯，上面是肉菜。把我喊醒，看我吃。我狼吞虎咽，他說："慢點(diǎn)，慢點(diǎn)。"后來幾年，家里常吃清粥、蘿卜、土豆、酸菜。油星少了。我才知道，姥姥姥爺省吃儉用，是給姨夫家買自行車、縫紉機(jī)、手表?？伤麄儗ξ业奈业哪欠輴?，從沒少過。三姥姥愛抽煙。每月姥爺發(fā)工資，先留出煙錢。大生產(chǎn)、大前門、紅燈、迎春，煙盒我都認(rèn)得，有時(shí)能糊滿一面墻。她蒸饅頭，一鍋開花的大饅頭，總要送鄰居品嘗。鄰居孫寶庫在機(jī)關(guān)工作，常出差。一次從大連帶回香蕉，市面見不著的東西。姥姥送饅頭去，他回贈一根。姥姥帶回來，黑黑的，像小茄子。她說："小的，吃吧。"我剝皮，放進(jìn)嘴里。香氣沖上來，原來世上有這種滋味。幾口吃完，抬頭見姥姥笑。我突然難受——她也沒吃過啊。這是我人生中吃過的第一根香蕉。四母親和姨媽，一共生了九個(gè)孩子。我家四個(gè)，姨娘家五個(gè)，姥姥姥爺獨(dú)偏愛我。我是"親孫子"，其他的是"外孫子"。我結(jié)婚，和姥姥姥爺住。他們幫我?guī)Ш⒆樱鸭业锥冀o了我。他們離開我很多年了。雖然是我養(yǎng)老送終，還是覺得歉疚。那油條，那半夜的飯盒，那根香蕉——太重了。在兒子結(jié)婚，婚禮散后，我見姥姥家的親人都在場，忽然止不住淚。嘩嘩而流，仿佛又看見姥爺提兜牽我手，看見姥姥輕拍我背……姥姥，姥爺，我想你們。那幾平方的炕，是我的根。你們叫我"小的"時(shí)，是我人生中最暖的時(sh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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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姥爺，我小時(shí)候的避風(fēng)港

孫曉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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