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寫作跟畫畫相似，有時候作者并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寓意有多深，有多遠(yuǎn)。</p><p class="ql-block">魯迅先生在1924年發(fā)表了一篇雜文，題目是《復(fù)仇》。他絕對不會料到一個外國人對這篇雜文的解讀，竟成就了一段四十年的姻緣。</p><p class="ql-block">其實，這位外國人的解讀與魯迅先生創(chuàng)作的本意相去甚遠(yuǎn)，但放在今天或放在歷史中去看，都有著深奧的寓意。</p><p class="ql-block">雜文中有這樣的句子，“他們倆裸著全身，捏著利刃，對立于廣袤的曠野之上，他們倆將要擁抱，將要殺戮。路人們從四面八方奔來，密密層層的如槐蟬爬上墻壁，如螞蟻要扛鲞頭，衣服都漂亮，手都空的，然而從四面八方奔來，拼命伸長頸子，要賞鑒這擁抱或殺戮。他們已經(jīng)預(yù)覺著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鮮味?！?lt;/p><p class="ql-block">上世紀(jì)80年代的中期，我在南京讀研，同學(xué)都在讀魯迅，我趨之若鶩，買了《野草集》，就讀到了這篇，看了作者在序言中的創(chuàng)作意圖，我覺得一頭霧水。</p><p class="ql-block">碰巧在那個夏天，我認(rèn)識了一個會說漢語的奧地利人，他自稱是學(xué)漢學(xué)的，也喜歡魯迅，我擔(dān)心他有點兒太冒，就決定試試他，看他怎么解讀《復(fù)仇》這篇雜文。</p><p class="ql-block">這個奧地利人的名字叫馬丁，聊天時他說翻譯過《毛選》，我有些驚訝，也有些懷疑，就讓他讀一遍《復(fù)仇》，讀完后告訴我他的心得和想法。</p><p class="ql-block">他仔細(xì)地讀起來。雜文很短，他很快就讀完了，說中間有幾個字不認(rèn)識，估計是吃的東西。然后就開始沉思。好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說，他的印象是兩個中國人、兄弟倆，他們提著刀要干仗，氣氛很緊張，人們從四面八方奔過來，密密層層地圍過來，要看熱鬧，要搶東西，是魚頭嗎？他們是外國人，大概是西方人，看你們家里打架，他們想看看有沒有便宜撈。</p><p class="ql-block">兩個人赤身裸體，代表他們真誠和堅定；他們都握著刀，說明他們已經(jīng)下定決心，不怕犧牲，但被逼到了絕境，他們已經(jīng)快沒有退路了。那些衣服都很漂亮，手空著，從四面八方奔來看熱鬧的，他們就是螞蟻，要扛走中國的魚頭，是來搶東西的。</p><p class="ql-block">老實說，我被他的解讀怔住了，但奇怪的是，我對他的解讀非常滿意，甚至覺得比作者說的創(chuàng)作意圖還要到位。</p><p class="ql-block">魯迅先生，抱歉了。</p><p class="ql-block">我問馬丁，那兩個要干仗的人代表共產(chǎn)黨和國民黨嗎？他說，你怎么理解都可以，今天你這樣理解，以后你的知見改變了，你可以有另外的理解。</p><p class="ql-block">雜文的結(jié)尾，兩個人沒有殺戮，也沒有擁抱。他們“捏著利刃，干枯地立著，以死人似的眼光，賞鑒這路人們的干枯，無血的大戮，而永遠(yuǎn)沉浸于生命的飛揚(yáng)的極致的大歡喜中。”</p><p class="ql-block">馬丁說，這篇雜文讀起來像寓言，像《圣經(jīng)·新約》中的文字，兩兄弟都懷抱大使命，但他們似乎有分歧，很絕望，才會提刀。但他們會和解的，總有一天會和解，然后你們中國人就會沉浸于生命的飛揚(yáng)的極致的大歡喜中。</p><p class="ql-block">我問他為什么這么了解魯迅，他說在中國留學(xué)時常聽老師講，就喜歡了，后來翻譯毛選，發(fā)現(xiàn)毛澤東也喜歡魯迅。那就錯不了啦，呵呵。</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我就嫁給了這位馬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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