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zhèn)市新平村瓷宮

詩源

石碑靜立在陽光里，馬賽克拼出的花枝蜿蜒向上，像從泥土里長出來的詩句。我們仨不約而同踮起腳，想把名字也刻進這光與色的縫隙里——當然只是玩笑。碑上字跡已有些模糊，卻仍能辨出“新平”二字，仿佛一聲輕喚，把千年窯火、百代匠心，都悄悄拉回了此刻。風(fēng)掠過耳畔，帶著青草與微塵的氣息，而身后游客的笑語、快門的輕響，又把我們穩(wěn)穩(wěn)按回這熱騰騰的人間。 走進那座圓頂小殿，腳底與頭頂全是馬賽克——藍的像釉里紅未燒透的晨光，金的似匣缽里剛揭蓋的金斑，綠的如雨后松枝滴落的釉水。我們站在中央，影子被穹頂折射得微微晃動，像三枚浮在瓷胎上的水印。有人仰頭數(shù)花紋，有人蹲下摸地磚的凹凸，我只覺得，這哪里是建筑？分明是一只巨大、溫潤、尚未出窯的瓷碗，盛著整座新平村的呼吸與心跳。 一排青花大瓶立在廊下，瓶身纏枝蓮開得恣意，而我們六個人手牽著手，站成一道流動的花邊。衣服顏色亂得可愛：粉的、藍的、紅的、白的，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又像剛從釉料缸里撈出來的彩料。沒人特意擺姿勢，可笑是真笑，手是真牽著，連風(fēng)都繞著我們打了個旋兒——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瓷宮”，未必單指磚瓦，更是人與人之間，那種溫潤不裂、光潔可鑒的親近。 青花瓷筒立在坡前，高過人頭，筒身山水云氣翻涌，仿佛把整座浮梁的青山都卷了進去。我們倚著它拍照，帽子被風(fēng)掀得歪斜，笑聲驚飛了樹梢一只白頭鵯。遠處山坡青得發(fā)亮，草尖還懸著細小的水珠，不知是晨露，還是昨夜窯火余溫蒸騰出的薄霧。我伸手摸了摸瓷筒冰涼的釉面，指尖一顫：這冷，是千年窯變沉淀下來的靜氣；而這暖，是此刻我們呵出的白氣，正悄悄融進它幽微的藍里。 壁畫在圓樓外墻上鋪開，飛鳥銜著云紋，仕女裙裾飄成釉彩，連墻縫里鉆出的幾莖狗尾草，都像被畫師隨手點染過。我們站在微濕的地上，鞋底沾著一點泥，卻笑得毫無顧忌。紅衣、黑衣、藍衣，三抹顏色撞進斑斕壁畫里，竟也不突?！瓉砣吮揪褪谴蓪m最鮮活的一筆釉，不必?zé)槐囟ㄐ?，自在即成器?lt;/p> 龍紋盤踞在墻頭，青白相間，鱗片似由碎瓷片嵌成，在陽光下泛著細碎光。我們站在它腳下，身旁是青花瓷塑的鶴，單足立于石盆，頸項微揚，仿佛下一秒就要銜走一縷風(fēng)。墻是紅的，地是彩的，連影子都被染得斑斕。沒人說話，只聽見風(fēng)拂過瓷片的微響，像窯爐深處，那一聲悠長而溫厚的吐納。 藍白瓷缸盛著半缸山水，遠山淡得如一筆未干的釉，近水卻用鈷料點出粼粼波光。我們圍著它笑鬧，粉衣的撩起袖子作勢要跳進去，黑衣的掏出手機倒著拍，紅衣的把帽子扣在缸沿上，像給山水加了頂小冠。缸沿冰涼，釉面柔滑，而我們指尖的溫度，正一寸寸熨過去——原來最動人的窯變，不在火里，而在人與瓷相觸的剎那。 陰天的瓷塑更顯沉靜。青花鶴立在石盆中，羽翼上的鈷藍深了一層，像吸飽了云氣。我們湊近看它喙尖一點釉淚，聽風(fēng)穿過石盆孔隙的輕哨。山坡綠得含蓄，樹影也淡，可我們呵出的白氣，卻比晴天更濃、更暖。原來瓷宮的魂，不在晴光萬丈時，而在這樣微涼的天里，人仍愿意駐足，愿意笑，愿意把掌心的熱，一遍遍貼向那青白相間的冷。 門兩側(cè)立著青花瓶，高過人肩，瓶腹繪著漁樵耕讀，人物眉目生動，衣褶里仿佛還藏著未散的窯煙。我們站在門前，像三粒剛落進釉碗的芝麻，小，卻篤定。紅的、黃的、紫的外套在彩墻映襯下，竟也生出幾分釉光來。有人指著門楣上“新平瓷宮”四字念出聲，聲音輕，卻像叩了下鐘——鐘聲不響，余韻卻順著馬賽克的紋路，一圈圈蕩開了。 雨剛歇，青石地泛著水光，像剛施過一層薄釉。壁畫上的麒麟尾巴還滴著水，我們撐傘站在圓樓前，傘面映著墻上跳躍的朱砂與石青。有人頭發(fā)濕了，有人鞋尖洇開一小片深色，可笑容一點沒打折。雨絲細密，把整座瓷宮洗得清亮，連空氣都帶著濕潤的瓷土香。那一刻忽然覺得，所謂“宮”，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宇，而是這樣一群人，在雨里、在光里、在煙火氣里，一起把日子過成了一件溫潤生光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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