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打平伙(三)</p> <p class="ql-block"> 朱勝彪拿起桌上的紙煙，撕脫封簽，扯下煙盒展平，拉開灰卡其敞擺拉絲，從內(nèi)包取出一支圓珠筆，“啪噠”一聲按下彈簧現(xiàn)出筆芯，抬頭望著屋頂?shù)牧镣哙嵵仄涫碌貙Ρ娙苏f:“眼睛一律不準(zhǔn)下鄉(xiāng)！” 屈膝收腹勾頭在長凳上旋了個一百八十度。一束浮塵飄游的陽光像根金箍棒拄在他背上，他的腰桿越發(fā)彎了下去?？磥硎前桶驼崎L鬍子一一老手，他成竹在胸，下筆如飛流直下，只兩三口紙煙的工夫，就畫成了雞爪爪圖。眾人圍攏來，躍躍欲試。禮讓客先，歷來規(guī)矩；作者殿后，公平合理。朱勝彪請陸荊生二人前頭走。</p><p class="ql-block"> 陸荊生平素愛操江湖豪爽，干部子弟派頭，郎財妹一概踏屑他白市驛的板鴨一一干繃外搭嘴殼子硬。他貌似不在乎，心頭打鼓，搓搓手還吹了兩下，接過圓珠筆，在一排圈圈套起蝌蚪一般的阿拉伯?dāng)?shù)目字面前，裝作漫不經(jīng)心的樣兒，口中念念有詞:“六六順吶”，并在“6”的高面寫下一個陸字。郎七哥則像小鬼子蹚地雷陣，彷徨徘徊多久，縮腳縮手再三，用圓珠筆在手板心畫畫畫，終于選了個“7”，郎七哥噻。</p><p class="ql-block"> 戰(zhàn)果揭曉，圓珠筆把根根曲線拉通，“轟”地一聲，茶桌上一歇喧鬧，全不察覺那張桌子上鄙夷的眼光。有人驚呼:“六六順陸兄狀元！”有人大喊:“乞巧巧七哥榜眼！”朱勝彪笑著說:“荊生兄二人二十幾里路專程趕考，高中狀元榜眼，出資七六幺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陸荊生沒閃火，拍胸認(rèn)賬:“寶珠溪水深，雞爪爪欺生，這一腳的確厲害，但離心口還遠?！彼娎善吒缯驹谧肋叞l(fā)呆，想起今天化肥買得相因，就說:“不存在，當(dāng)于本同志請客?！彼斓啬贸?7元交給朱勝彪。待朱勝彪收齊米米，眾兄弟伙起立，勾肩搭背離去。</p><p class="ql-block"> “喂，那個一匹瓦，錢包落了！”喊話的是重慶知青那桌里頭的一個。茶鋪進深寬，聲音仿佛出自幽深洞天。水光樹影在那伙人腦殼上晃動，影影綽綽，面目不清。走到門口的幾位相互看了看，不是平頭，就是背頭，郎七哥刮了個光溜溜，只有陸荊生，一綹黑發(fā)劉海似地斜搭在前額，恰似梭出屋檐邊一匹要落不落的瓦片。陸荊生摸了摸各人的衣褲荷包，自言自語道:“我沒帶錢包好像。”不放心，又往里頭走。朱勝彪想說莫理睬他，已經(jīng)來不及了。喊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重慶知哥號稱渝水的任小渝。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中指頻頻朝身當(dāng)門彎曲，嘿門洋盤的姿勢，把陸荊生招呼到他們桌邊。</p><p class="ql-block"> 挨著任小渝坐的外號叫李子，重慶知哥李志軍，嘻皮笑臉地說:“先頭聽說你繞了個重慶妹，還摸了大把腿？我不相信嗝！”陸荊生想起刨豬湯，心說火車不是推的，牛x不是吹的！卻把額樓上的頭發(fā)一抺，似笑非笑地說:“莫當(dāng)真，說起耍的。”抺上去的頭發(fā)又悄悄落下來?！芭叮駝倮?，搞半天是跑羊跑馬！”任小渝面帶譏笑地挖苦道。陸荊生聽話中帶刺，回說:“鵝吃草鴨吃谷，各人享各人福。說恁個多！”李志軍翻了翻白眼，不屑地說:“那我還摸過西施貂蟬的屁股吔？”陸荊生忽然覺得自尊心受到打擊，杠起橫筋:“吃不到葡萄談葡萄酸。怕你不曉得，說了都不怕，雙路鋪公社山城花枝俏！”“哪個？你再說一遍！”重慶知哥些義憤填膺，七嘴八舌開罵起來:“你個地痞流氓爛賊，恬不知恥還得意非凡！”陸荊生見他們口出言語，氣不打一處來:“仗恃人多勢眾嗦？耍朋友自由戀愛，你們也管得到？！一堆兄弟伙就在門口，強龍難斗地頭蛇，整到該背時哈！”“哈哈，紅苕屎屙出來當(dāng)鞭子甩！”重慶知哥些發(fā)出夜貓子樣的笑聲。</p><p class="ql-block"> 任小渝是喬秀清的同窗好友，五六年來姐弟一般的友情。見眼前這農(nóng)豁兒如此大套，這般猖狂，酸辣濁氣便不打一處來。他猛然站起身，指著陸荊生的鼻尖咬牙切齒壓低喉嚨斥道:“狗日蓄意破壞老人家上山下鄉(xiāng)政策還強詞奪理，跟喬秀清耍朋友？你娃黃泥塝上黃金夢，癩克寶想吃天鵝肉！”側(cè)邊有人敲邊鼓:“屙泡稀粑粑，照照一匹瓦！”陸荊生盯不到遭頭，一個人還在那里嘴矯:“你一不是她爹媽二不是她兄弟，管得那么寬，咹？”“沒得我重慶知哥特別委員會批準(zhǔn)，看哪個有資格跟重慶知妹耍朋友！”任小渝越說越氣憤，越想越冒包，照準(zhǔn)眼前那張寡骨小臉“嘭”地一記直拳。陸荊生尖叫一聲“打人了”，話音未落，鼻血噴涌而出，一泡血水吐在板凳上，現(xiàn)出半截門牙。朱勝彪等人正站在街邊四下打望，聽見喊聲，吼著“干啥子，干啥子”跑進來，一場混戰(zhàn)。郎七哥扯下挑子上的扁擔(dān)，立在門邊。</p><p class="ql-block"> “熄火，熄火，熄火！哎呀，我的茶碗，我的茶碗一一”曹博士平時那亮堂的嗓音，此刻如同蚊蠅。他那套江湖功夫，未雨綢繆之際，收拾殘局之時，盡都有用，然而此刻全武行開了場，單憑察言觀色，巧舌如簧，展言子，拿言語，焉能控制局面？重慶知青破壞了好多鄉(xiāng)村規(guī)矩，如今談打，已不是先談后打，文攻武衛(wèi)，單挑手上過，講茶論是非，而是動輒操板凳，亮刀刀，群起而攻之，以致場面慘烈，并埋下日后尋仇擴大沖突規(guī)模的隱患。</p><p class="ql-block"> 兩軍對壘之際，茶鋪來了個鎮(zhèn)得住場合之人。鄉(xiāng)村老輩子說有本奇書叫《下策》，冥冥之中有個編導(dǎo)頂尖高手，將人世間悠悠萬事做了安排寫進書里，情節(jié)驚險，大起大落，方才身陷絕境，又逢柳暗花明，就像《西游記》中唐三藏師徒一路遭遇九九八十一難，卻盡在如來佛掌握之中，不然的話，哪有那么多無巧不成書？雙龍鋪公社革委會副主任曹祖培(即前面提到過的曹文書)到珠溪參加縣里面的三級干部現(xiàn)場會，簽到之后，由珠溪鎮(zhèn)革委敖副主任陪同前來看望他的叔爺，就是春來茶館的曹博士，恰恰趕上這場惡斗。曹副主任拉開手捂鼻子的陸荊生，拿出手帕遞給他；敖副主任分開抱成一砣的朱勝彪、李志軍，認(rèn)出二人都是自己轄下的知青，怒目而視。不怕縣官怕現(xiàn)管，雙方這才住手。珠溪鎮(zhèn)國營食店所屬春來茶館在此次斗毆事件中經(jīng)濟損失慘重，領(lǐng)導(dǎo)在場，賠償問題趁熱打鐵提上議事日程:方桌1張，長凳3根，茶碗12副，墻上相框一副，25瓦電燈泡1個，等等，合計人民幣50元。敖副主任不耐煩聽雙方陳述，征求曹副主任意見后，執(zhí)意各打五十大板，經(jīng)濟損失雙方抬。預(yù)算十分精確，朱勝彪、陸荊生們的平伙錢，剛好夠賠檔，一分不多，一文不少。</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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