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梨花念念開</p><p class="ql-block">作者：兩個黃鸝（南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漫過山野，也漫過舊時庭院。它不像別的花開得熱烈喧鬧，只是靜靜舒展著素白的花瓣，薄如蟬翼，輕似云煙，一簇簇、一枝枝，把枝頭鋪得滿是清寂。遠遠望去，漫山遍野皆是瑩白，似月光凝在枝頭，又似初雪未融，干凈得不染一絲塵俗。風(fēng)輕輕掠過，花影微微顫動，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在空中輕舞回旋，像一場無聲而溫柔的雪，落在肩頭，也落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那清淡的花香不濃不烈，卻絲絲縷縷縈繞鼻尖，讓人心頭漸漸安靜下來，塵世的喧囂仿佛都被這一片潔白輕輕隔開?；ㄩ_得慢，開得靜，開得綿長，像一段不肯散去的舊時光，又像心底藏了許久的念想，在春風(fēng)里一點點舒展，一點點浮現(xiàn)。</p><p class="ql-block">“一夜梨花雪，半窗月色寒”…… 奶奶清麗的吟詠聲，讓我也能咿呀學(xué)念這前兩句。</p><p class="ql-block">待到我上學(xué)讀書、識得些詩意后，才恍然懂得，那年清晨漫山遍野的梨花，原是春日里最潔凈，也最清冷的絕美景致。</p><p class="ql-block">奶奶突然走了。走得極盡風(fēng)光，是御賜的三尺白綾，在那時，這是無上的榮光，只有皇家貴族才能享有的殊遇。</p> <p class="ql-block">離世之前，她曾戴過一頂極高的素白帽子，比五星級賓館里大廚的帽子還要高聳，帽身端莊肅穆，上面還繡著似龍一般的紋樣，威嚴而莊重，透著尋常人家沒有的氣派。</p><p class="ql-block">出殯日，身為領(lǐng)隊，我走在整個隊伍的最前方。表叔小心翼翼地將我背起，身后跟著伯父、父親，以及一眾親屬。抬棺槨的后面，緊隨著大媽、母親、嬸嬸與姑姑等一眾女眷?？拊V，哀婉動聽。腔調(diào)竟不輸柯巖悼念周總理，也勝似諸葛亮吊唁周瑜。</p><p class="ql-block">奶奶才五十出頭，盛年，良善，怎就匆匆離去。</p><p class="ql-block">墓穴旁，在大人們教唆攙扶下，我捧著圍兜一抔黃土（是掘墓人遞過來的），用力拋向墓穴中的棺蓋上。一鏟又一鏟，泥土覆滿棺?。蛔詈笤诰蚰谷说牧侠硐?，堆起一座圓圓的墳?zāi)埂?lt;/p><p class="ql-block">從此，陰陽殊途，只余思念。</p><p class="ql-block">回來后，我便鬧著要奶奶。惹得大人們千呼萬喚，終算安靜。</p> <p class="ql-block">—— （沿著鋪滿金黃、泛著耀眼光澤的路。向前，我突然看見奶奶正在那兒。</p><p class="ql-block">墻壁潔白，地毯也都是潔凈的白。院子里，除了樹木透著金黃，其余花草，盡數(shù)是純凈的白色。</p><p class="ql-block">奶奶輕聲說：這兒，很好。</p><p class="ql-block">“比家里好嗎？” 我問。矜持，奶奶仿佛怕泄露天機。</p><p class="ql-block">“送 —— 他 —— 回去吧?！边h處傳來崆峒般的畫外音。）</p><p class="ql-block">醒來，沒有哭鬧聲。我只是安安靜靜的，一遍遍回放著夢的影像。</p><p class="ql-block">長大了，我才明白：奶奶戴的那頂高高的帽子，是 “高帽子”，不是大廚師的帽子。那三尺白綾，也是別人戲謔的語言。帽子上畫的也不是什么龍的圖案，那是 “反革命分子某某某” 的字樣。</p><p class="ql-block">奶奶用一根白色腰帶，自縊身亡。她再也無力承受那個時代，和那種欺凌。</p><p class="ql-block">——（苦菜花開了，漫山遍野。不似桃李嬌艷，不及牡丹華貴。只是簇擁著，順著山坡田埂，沉默而倔強地鋪開。</p><p class="ql-block">淡黃的小花細碎單薄，在風(fēng)中輕輕顫抖，散發(fā)著一股清苦的氣息。無人問津的荒坡野渠，卻將所有的艱辛與隱忍，都開放成這寂靜的黃色。</p><p class="ql-block">風(fēng)過處，苦香淡淡地混著泥土腥味飄來，使人心莫名。仿佛看見那些艱難歲月都，默默承受、不曾低頭的花影。）</p><p class="ql-block">歲月如苦菜花開，漫山遍野。那倔強的黃花，年年歸來，從不失約。</p> <p class="ql-block">—— （茅屋。我推開朱漆的大門，便看見奶奶坐在灶間。再掀開鍋蓋，里面靜漂著幾只蘑菇，無熱無煙。</p><p class="ql-block">“瞧他們天天鬧的，天天鬧的。”奶奶微微的憤懣。</p><p class="ql-block">轉(zhuǎn)身，我進她的臥室。</p><p class="ql-block">臥室里有一大衣櫥，帶銅裝飾面鏡和把手的，另張也是配著銅拉手的聯(lián)桌（書案）。還有一張古舊的雕花大床，床板厚重，雕著繁復(fù)的花卉，鑲嵌著象牙，兩側(cè)床框上，鐫刻《慈母哺乳》的浮雕。）</p><p class="ql-block">幼時的我，總愛把嘴湊過去，輕輕吮吸，仿佛還能觸到奶奶溫柔的氣息。</p><p class="ql-block">——（眼前，床上、聯(lián)桌上、踏腳板上，扒著一只只象猴樣人形的小鬼。我剛跨進門，那些稀稀拉拉的聲響便戛然而止。我鐵青著‘冷冷地掃過它們。</p><p class="ql-block">“別管他們，不理他們?！被厣黻P(guān)門，我對奶奶說。”）</p><p class="ql-block">都上中學(xué)了，這份蝕骨的思念仍纏繞著。我將反復(fù)做的夢說與家人，長輩們聽罷唏噓不已，當(dāng)即擇日為奶奶遷墳。當(dāng)年世事動蕩，變故倉促，萬般不便之下，奶奶未能入葬祖墳，如今也算落葉歸根，魂歸故土。</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因時代之故，奶奶的遭遇與家庭的成分，如同沉重的枷鎖。它讓姑姑失學(xué)，讓叔叔的報國夢碎，一家人在風(fēng)雨里低頭前行，嘗盡世態(tài)炎涼。</p><p class="ql-block">所幸，時移世易，陰霾終究散盡。</p><p class="ql-block">輪到我輩，命運終于迎來轉(zhuǎn)機。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說，是奶奶遷入祖墳，護佑家道漸旺，福澤后人。</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梨花浪漫，枝頭堆雪，風(fēng)起時落英滿徑，溫柔而安靜。</p><p class="ql-block">恰逢恢復(fù)高考后的首次招考，我懷揣著對奶奶的深深念想，立意繼承她的風(fēng)骨與心愿，提筆赴考，最終如愿考上師范大學(xué)，成為一名人民教師。</p> <p class="ql-block">從那年漫山素白的梨花下咿呀學(xué)詩，到如今站在三尺講臺教書育人，時光走了很遠，我卻始終走不出奶奶的溫柔。梨花歲歲開，思念年年長，她教我的那句詩，早已不是風(fēng)景，而是刻在我生命里的牽掛與光亮。</p><p class="ql-block">走在校園里，望著滿園春色，仿佛奶奶從未離開?；蛟S是一縷清風(fēng)，輕輕拂過我的窗欞；或許是一片梨花，靜靜落在我的肩頭，正欣喜地看著我教書育人?？粗咧v臺，看著山河無恙、歲月安康，看著這世間再也沒有欺凌與苦難，只剩安穩(wěn)與希望。</p><p class="ql-block">梨花又開了，開得熱烈依舊、潔白如初。</p><p class="ql-block">細碎的花瓣隨風(fēng)飄落，鋪滿一地，像一層薄薄的雪，無聲地證明著奶奶從未走遠。</p><p class="ql-block">俯身，我輕輕拾起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觸及那微涼，耳邊仿佛又響起那清麗的聲音 ：“一夜梨花雪，半窗月色寒……” 念著歲月里的期盼，念著風(fēng)過梨梢、暗香浮動的氣息，念著梨花年年開放，是一場生生不息的思念。</p><p class="ql-block">風(fēng)依舊在枝頭輕繞，花依舊在時光里從容綻放。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溫柔，那些留在歲月中的詩句，并未隨年華遠去，而是化作了年年盛開的梨花，落在心上，融在思念里。一念花開，一念情深，一念漫山潔白，靜靜飄香。歲歲花開，念念不忘，時光不語，思念悠長，梨花便在心頭，歲歲開放。正是點題《梨花念念開》。</p><p class="ql-block">作于鳳凰城2026年4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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