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論者誕生記

劉少鴻

按：昨日參加商州詩人郭濤的詩歌誦讀會，想起一件往事。二三十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寫了我的首“詩”的誕生過程和后續(xù)趣事。文中的青年詩人就是郭濤。此文收入2006年出版的《人跡霜橋》中。至于起因的廬山之行，則更遠，那已是40年前的事了。歲月如流水，彈指一揮間，就是半個世紀呀！ 我游廬山時，在險峰拍過一張照片。照片是請同行的一位同事拍的。在那兒留影，最佳角度是人站在險峰的懸崖邊緣，而從與險峰成三角對峙的另一崖頭拍照。那里拍照的人多，我走到峰巔去的時候，后邊就有一大群人在等著。我看了看腳下的深淵，心頭有點打鼓，就干脆坐了下來蹭到懸崖邊上。而那一邊的同事則膽子更小。雖然崖邊有齊腰高的鐵欄桿護著，他還是不敢往邊上去，甚至不敢站起來拍照。這樣照出來的效果可想而知。照片沖出來后，果真讓我有點哭笑不得。畫面上，我于絕崖臨淵處抱膝而坐，做一副昂首天外狀。只是這副尊容處在右下方一個小角上，且被攝影者所處巖頭邊上的鐵欄桿當胸腰斬而成為兩截。而照片正中卻是兩撥等著到我占據(jù)的那個點上拍照的人。排頭一位女士，緊攥雙拳，兩眼直直地盯著我，一副欲將我推下懸崖去的架勢，畫面顯得十分滑稽。這分明是一張廢片，但我還是將它保存了下來。一位朋友看后嘻嘻笑著說：這位直勾勾看著你的女子長得不錯嘛，你怎么頭扭到一邊不理人家呢。我說我害怕呀，怕一分心，掉下深淵去了。遂提筆在邊上戲題一行字云：你看我，我不看你，則險峰無險矣！后來我在一篇題為《人過留影》的文章中，曾寫過這一情景。文章在報上發(fā)表后，一位來我處聊天的年青詩人看到了，忽一拍大腿，叫道：好詩，好詩呀！我一驚：詩？什么詩？詩人一甩頭，右手揚起，聲情并茂地朗讀道——險峰啊！你看我，我不看你，則險峰無險矣。我說這是詩嗎？詩人說：這就是詩，好詩。順手從我桌上扯過一張紙，將這幾句話抄了下來。說：由幾位退休的老同志發(fā)起的“南山詩社”就要成立了。我是最年輕的副社長呢?，F(xiàn)正在籌編《南山詩壇》創(chuàng)刊號。我把你這首詩給編進去。我說：不好吧，那是詩嗎？我平時又不寫詩，湊這個熱鬧干啥呀！詩人說：你不知道，老同志熱情很高，但有些詩寫得確實不怎么樣。就像快板、順口溜。創(chuàng)刊號，總得像點樣啊，得有點知名度的人來撐點門面啊。我說：可別！你這一說，我更不敢忝列其間了。詩人一笑：實話說，我今來就是向你約稿的?，F(xiàn)在有了這首現(xiàn)成的好詩，你就是不寫也成了。說罷便將那張抄著我的那首“詩”的紙折疊好，裝進上衣口袋，揚長而去了。詩社召開成立大會時我沒有去。過后，詩人給我送來了創(chuàng)刊號《南山詩壇》。是一本三十二開本的小書。我一看目錄，冠以我名的《題廬山險峰》赫然列于其中。就那么短短的四句話，下邊的作者簡介倒是羅列了大半張。我登時便覺得渾身發(fā)熱，虛汗直冒。這是詩嗎？我心里沒底。詩人說，這期創(chuàng)刊號在詩社成立大會上發(fā)出，效果好得很呀！你的詩大家反映不錯，都說好。你記得嗎，多年前曾有一首詩，題目是《生活》，而詩的全文只有一個字：網(wǎng)。被譽為最精短的好詩呀！你這首詩可以和那媲美的。我說，不是還有人說那是最精短的小說嗎。可我從來沒有認同過那是什么好詩，或是什么小說。那只不過是一個很一般化的比喻而已。詩人說，詩無達詁，文無定法，看法不同，很正常嘛。過了一段時間，詩人又來我處，說，我沒說錯吧，你那首詩確實是好詩呀——引起爭論來了。詩寫得成功，才會引人關注、才會讓人議論嘛。聽他這么一說，我來興趣了：人家都是怎樣議論的呢？詩人說，有位老同志，退休前是黨校副校長，教哲學的，說劉少鴻這首詩反映了一種唯心主義的思想觀點。并寫了一首詩批駁你。想聽聽嗎？我說當然想聽聽。他即搖頭晃腦地念道：無限風光在險峰，偉人生前早論定。你說不看就無險，唯心主義行不通。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詩人念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說，不管咋說，證明你這詩是很有內涵的。唯心主義也罷，主觀主義也罷，總是有一種觀點、一種思想在里邊嘛。不可否認，唯心主義也有它深刻的一面，否則它怎么能夠存在下來，怎么還有那么大的市場？我說你別說了，所有這些，都是你們強加給我的。那只不過是一句戲言而已。我可從沒有想到過什么內涵呀，思想呀這些東西的。詩人說，我還為你和他辯論了許久呢。我引用黑格爾的話說：我們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去認識真理。而每一種認識的方法，只可以作為一種思想的形式來看待。無論是靜觀自然，還是透視歷史，都能創(chuàng)造偉大的經(jīng)驗，洞察理性的法則，而把它抒發(fā)出來……我打斷他的話說：這有點不著邊際么！你倒使我想起黑格爾的另一句話來——任何人要是不明白主觀性和客觀性兩者的關系，想要抽象地堅執(zhí)著兩者的對立，就會不自覺地發(fā)現(xiàn)這些孤立的范疇會從他的指縫間溜走，而他說的話恰好是他想要說的話的反面。你用黑格爾來為我辯護，不正是把我拉入唯心論者的陣營了么！詩人嘿嘿一笑，說：真?zhèn)€呢！這不正說明唯心論也并非一無是處嗎。我說：黑格爾的價值在于他的辯證法。受其啟發(fā)，我倒是真的產生了這么一個觀點，就是人在認識世界、適應世界的時候，是應該從辯證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出發(fā)的。而當一個人活到一定的程度，或者說到達了某種高度的時候，那就是要活一種精神境界了。這時候他去看世間的萬事萬物，是不是就具備了更多的主觀色彩呢！我覺得應該是的。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對社會人生的獨立感受和獨特見解。這些見解或許會有些許不正確的東西，但其合理的成份往往便是真知灼見，充滿新意，可給人以新的啟示。所以，這樣的觀點只要不是反動的，就應該得到尊重，而不應受到非議。詩人說：精彩！看來，人家真是沒冤枉你嘛。我拍了拍腦袋，真是的，這又扯到哪兒去了！唉，看來，我真是被引入岐途了。我這個唯心論者的帽子從此算是戴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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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心論者誕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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