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東樂舞龍的民間風俗與文化傳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發(fā)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河西走廊東段的甘肅省張掖市山丹縣東樂鎮(zhèn)，這片被祁連山余脈環(huán)抱的旱塬之上，流傳著一種與水結(jié)緣、與祈愿共生的民間風俗——東樂舞龍（當?shù)厝私兴｝垼?。不同于江南水鄉(xiāng)舞龍的靈秀婉轉(zhuǎn)，也別于中原腹地龍舞的雄渾奔放，東樂的青龍，從誕生之初便深深烙印著這片土地干旱缺水的底色，承載著一代代東樂人對風調(diào)雨順的熱切期盼，更在歲月流轉(zhuǎn)中，成為了當?shù)孛耖g信仰的具象載體與文化傳承的鮮活符號。</p><p class="ql-block"> 我在東樂老家生活了十六年，記憶里的耕地經(jīng)常因為干旱缺水出現(xiàn)干裂板結(jié)，莊稼在炎夏時節(jié)常常耷拉著葉片，老人們坐在南墻灣里，望著天邊飄過的云絮，嘴里總是念叨著“老天爺啊，龍王爺啊，咋不下點雨呀？”。那時候，舞龍并不是年年都能看到的熱鬧，它更像是一場因需而生的儀式，藏著東樂人最樸素的生存智慧與信仰寄托。印象里，每逢龍年、蛇年，或是前一年迎來豐收、當年遭遇旱情的時節(jié)，村里的鑼鼓聲便會敲破天，那條沉睡了許久的“青龍”，便會在全村人的期盼中“蘇醒”過來。要么是為了慶賀前一年的五谷豐登，用一場酣暢淋漓的舞龍答謝天地饋贈；要么是為了祈求當年天降甘霖，以青龍的靈動身姿，喚醒沉睡的龍神，潤澤干涸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東樂龍，最是與眾不同的便是它的“色、形、勢”。</p><p class="ql-block"> 當?shù)厝撕V信，青龍乃是真正的水龍，是掌管一方云雨的祥瑞神靈，故而東樂的龍，從龍頭到龍尾，皆以青藍為主色調(diào)，遠遠望去，恰似雨后初霽的蒼天之色，又似沃野之上的青草之綠，透著一股生生不息的水潤之氣。而那龍頭，更是東樂舞龍的靈魂所在，不同于別處龍頭的精巧，東樂的龍頭碩大威嚴，重達八十斤，龍角挺拔如松，龍眼炯炯有神，龍須飄逸如絲，最亮眼的莫過于龍頭的鼻孔內(nèi)可以噴吐七彩煙霧，一時間煙霧繚繞、龍氣震蕩，龍身在煙霧間翻騰穿梭，仿若吞云吐霧的真龍降世，頗具靈異氣象。東樂舞龍的每一處細節(jié)，都彰顯著北方漢子的豪邁與大氣。也正因這龍頭的重量，舞龍的漢子們，個個都是村里挑大梁的壯勞力，個子高、力氣足是必備的條件。一場龍舞下來，專門負責舉龍頭的人就有四五位，一個人根本撐不完整場表演，往往是舞上三五分鐘，便要氣喘吁吁地換人接力。記憶里，換下來的漢子們，個個滿頭大汗，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和脖頸往下淌，浸入了厚實的衣衫，可他們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仿佛舉著的不是八十斤的龍頭，而是所有村民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東樂舞龍，舞的從來不是花架子，而是一股子撼天動地的氣勢，更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龍頭的每一次騰挪與擺轉(zhuǎn)，都牽動著整條龍的命脈。不論是左右擺動，模仿著神龍在云端盤旋的姿態(tài)，還是上下翻飛，演繹著神龍騰云駕霧的靈動，都必須講究一個“自然”與“順勢”。八十斤的龍頭，在飛擺之間會產(chǎn)生極大的慣性，若是舞龍頭的漢子力道不足、步伐不穩(wěn)，不僅會讓整條龍失去神韻，甚至可能讓后面的舞龍人失去平衡。而要體現(xiàn)出龍的柔韌性與靈動氣，從龍頭之后直到龍尾的幾十名漢子，便成了密不可分的一個整體，他們每一個人就是龍身上的每一個骨節(jié)，必須隨著龍頭飛擺時形成的慣性順勢緊跟，龍頭或向左或向右，龍身便如波浪般向左、向右翻涌；龍頭或向上或向下，龍身便似游絲般上下翻飛。舞龍時，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出錯，哪怕是腳步慢了半拍，或是力道有所偏差，都會破壞整條龍的動態(tài)連貫性。</p><p class="ql-block"> 這份默契，并非一朝一夕便能練成。在過去，每逢舞龍的年頭，村里的漢子們便會提前一兩個月聚集在打麥場上訓練。從最基礎的步伐練習，到龍頭與龍身的配合，再到整套動作的行云流水，每一個細節(jié)都要反復打磨。老把式們站在一旁指點，嘴里喊著“跟上龍頭的勁兒”“步子踩穩(wěn)了”“腰桿挺直了”，年輕的漢子們則跟著節(jié)奏，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相同的動作。汗水浸透了打麥場的硬土，腳步聲震醒了沉睡的黎明，久而久之，幾十個人便形成了“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的凝聚力。也正是這份凝聚，讓東樂的舞龍有了靈魂，舞起來時，整條“青龍”便如活物一般，在鑼鼓聲中穿梭騰躍，時而盤旋于地面，時而騰飛于半空，那飛擺的自然之態(tài)，那栩栩如生的靈異之氣，總能引得圍觀的村民們陣陣喝彩，更讓大家在心中燃起對風調(diào)雨順的無限期盼。</p><p class="ql-block"> 東樂舞龍的誕生與傳承，始終與這片土地的自然環(huán)境緊密相連。東樂鎮(zhèn)地處干旱半干旱地區(qū)，年降水量稀少，蒸發(fā)量卻居高不下，水資源的匱乏，成為了制約當?shù)剞r(nóng)業(yè)發(fā)展與百姓生活的關鍵因素。在科學技術(shù)尚不發(fā)達的年代，面對干旱的威脅，東樂人無力改變自然，便將對水的渴望寄托于民間信仰之中。在中國民間信仰里，青龍是掌管河流和司掌雨雪的神靈，能呼風喚雨，潤澤萬物，故而舞青龍，便成了百姓與上天溝通的一種方式。每逢旱情嚴重時，所有參與舞龍的青壯年漢子，便會身著舞龍服，抬著青龍，沿著田埂街巷游走，鑼鼓聲低沉肅穆，龍舞的節(jié)奏也變得沉穩(wěn)莊重，仿佛在向上天訴說著土地的干渴與百姓的期盼。而若是當年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舞龍的節(jié)奏便會變得歡快激昂，青龍在鑼鼓聲中肆意騰躍，那是東樂人在慶賀豐收，也是在感恩青龍的庇佑。</p><p class="ql-block"> 這種與水結(jié)緣的民間信仰，不僅體現(xiàn)在舞龍的儀式之中，更融入了東樂人的日常生活。村里的老人常說，青龍舞過的地方，來年便能長出好莊稼；摸一摸青龍的鱗片，便能求得一年的平安順遂；在龍頭下面鉆一鉆，摸一把龍胡須，便能趨吉避兇、百病不生。這些口口相傳的說法，或許帶著幾分迷信的色彩，卻實實在在地承載著東樂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久而久之，東樂舞龍便不再只是一場簡單的民俗表演，它成了當?shù)孛耖g信仰的具象化表達，是連接人與自然的精神紐帶，更是東樂人身份認同的文化標志。</p><p class="ql-block">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科學技術(shù)的進步讓東樂鎮(zhèn)的干旱問題得到了極大緩解，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祁家店水庫的修建與幾十年來各級渠道的配套完善，及一部分機電井的輔助提灌，有效滿足了東樂農(nóng)業(yè)用水的基本需求，讓田里的莊稼再也不用“靠天吃飯”。然而，東樂舞龍并沒有因此而淡出人們的視野，反而在民間文化傳承保護的浪潮中，煥發(fā)出了新的生機。近年來，國家高度重視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保護與傳承，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從資金扶持到人才培養(yǎng)，從活態(tài)傳承到創(chuàng)新發(fā)展，為民間文化的延續(xù)提供了堅實的保障。山丹縣也順勢而為，將東樂舞龍納入縣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成立了專門的傳承保護小組，對舞龍的歷史淵源、表演形式、文化內(nèi)涵進行系統(tǒng)的挖掘與整理。</p><p class="ql-block"> 在政策的指引下，東樂舞龍的傳承模式也發(fā)生了新的變化。過去，舞龍的傳承多是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現(xiàn)在，建議東樂成立少兒舞龍隊，邀請老把式們擔任教練，還應將龍舞納入當?shù)刂行W的課外實踐課程，讓孩子們從小便接觸這門古老的藝術(shù)。有了年輕一代的加入，便為東樂舞龍注入了新鮮血液，賦予了新的活力，他們在保留傳統(tǒng)表演精髓的基礎上，完全可以融入現(xiàn)代舞蹈的元素，讓青龍的身姿更加靈動，讓舞龍的節(jié)奏更加明快。同時，當?shù)卣€可以借助文旅融合的東風，進一步積極申報并廣泛宣傳，將東樂舞龍與鄉(xiāng)村旅游相結(jié)合，每逢重大節(jié)日，便在村口的文化廣場舉辦舞龍表演，吸引周邊及外省市的游客前來觀賞。游客們在鑼鼓聲中，看著那條青色的巨龍在旱塬之上騰躍飛舞，不僅能感受到民間藝術(shù)的魅力，更能體會到東樂人堅韌不拔的精神品質(zhì)。</p><p class="ql-block"> 我離開東樂老家近40年，卻始終忘不了舞龍時那敲得震天響的鑼鼓聲，忘不了那條用以祈福迎祥的青龍，忘不了壯漢們舞龍時滿頭大汗的笑臉。如今每年春節(jié)前后，便能在縣城里看到東樂舞龍，有時也能遇見幾位兒時玩伴和昔日的中小學同學與老鄉(xiāng)，看到那條青龍依舊如幾十年前那樣地翻飛擺轉(zhuǎn)、活靈活現(xiàn)，看到游客們舉著手機記錄下這精彩的瞬間，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與自豪。東樂舞龍，從過去的祈雨儀式，到如今的文化盛宴，它承載的，早已不只是東樂人對水的渴望，更是一種文化的傳承，一種精神的延續(xù)。</p><p class="ql-block"> 那條舞動在旱塬之上的青龍，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見證著東樂鎮(zhèn)的滄桑巨變，也守護著這片土地的文化根脈。它在鑼鼓聲中騰躍，在歲月流轉(zhuǎn)中傳承，用八十斤的龍頭，扛起了東樂人的記憶與期盼，用幾十米的身長，延續(xù)著東樂的文脈，扛起了民間文化生生不息的未來。在鄉(xiāng)村振興的號角聲中，在文化自信的浪潮里，東樂舞龍，這株扎根于旱塬之上的民間藝術(shù)之花，必將綻放出更加絢爛的光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李發(fā)龍，曾用名李發(fā)瓏，山丹基層水利職工，系****會員，甘肅省企業(yè)書法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山丹縣黨外知識分子聯(lián)誼會會員等，詩文散見于《人人文學網(wǎng)》《中國旅游文化網(wǎng)》等網(wǎng)絡文學平臺。</p><p class="ql-block">（本人鄭重申明 : 自今日起，本人名字中不再使用“瓏”，自愿認可“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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