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的春天

葡萄雨

吐魯番的風(fēng)，總裹著沙粒的清冽與執(zhí)著，漫過庫木塔格沙漠的每一寸肌理，也輕輕拂過治沙站那些簡陋卻盛滿溫情的土坯房。我在吐魯番治沙站接受再教育的三年，是生命里最難忘的一段歲月。難忘的不是與風(fēng)沙搏斗的艱辛，而是鄰居張冠軍夫婦，以及他們收養(yǎng)的那個叫小菊的姑娘。如今離開治沙站幾十年了，每當(dāng)風(fēng)沙掠過記憶的邊緣，小菊瘦弱卻倔強的身影，總會伴著老兩口溫柔的笑意，緩緩在心底浮現(xiàn)，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治沙站的日子單調(diào)而清苦，地處海拔負(fù)80.97米的洼地，是風(fēng)沙肆意馳騁的場所。這里年均八級以上大風(fēng)達(dá)三十多天，最大風(fēng)速超過每秒四十米，風(fēng)沙流動速度居全國之冠。盛夏時節(jié)，沙面溫度能飆升至八十度，赤足踩上去，便是一陣細(xì)密的灼痛；春日里，狂風(fēng)裹挾著沙粒呼嘯而來，天地瞬間被昏黃籠罩，沙粒打在臉上，像細(xì)小的針，鉆心般疼。我們這些接受再教育的人，日復(fù)一日地挖坑、栽苗、觀測，與沙礫為伴，與風(fēng)沙對抗，日子在重復(fù)的勞作中緩緩流淌，唯有鄰里間的一抹溫情，能驅(qū)散這片荒蕪?fù)恋厣系墓录排c寒涼。 張冠軍夫婦就住在我隔壁的土坯房里，老兩口年紀(jì)相仿，都已過了知天命之年。他們的皮膚，是被吐魯番的烈日與風(fēng)沙反復(fù)雕琢出的深褐色，粗糙得像老樹皮，卻透著一股歷經(jīng)歲月磨礪的韌勁。張大爺話不多，性子內(nèi)斂，每天清晨都沉默地扛著坎土曼走向治沙一線，手上的老繭一層疊著一層，溝壑縱橫間，全是常年與風(fēng)沙搏斗留下的印記；張大媽性子溫和，臉上總掛著淡淡的笑意，沒事便坐在門口搓麻繩，或是打理屋前那一小片耐旱的枸杞，翠綠的枝葉在漫天黃沙中格外顯眼，給這片荒蕪的沙漠添了幾分煙火氣與生機。我來治沙站沒多久，便聽說了老兩口心底的遺憾：他們結(jié)婚三十年，不知是何緣故，始終沒有孩子。那個年代，沒有孩子的家庭總會被人悄悄議論，可老兩口從未因此消沉，反而把更多的心思傾注在治沙上，也放在了身邊的人身上。他們待人熱忱，心地善良，誰家有困難，老兩口總是第一個伸出援手。我初來乍到，水土不服，整日精神萎靡，張大媽便常給我送來她親手蒸的粗糧饃饃，給我煮清熱解暑的苦豆子湯，那樸素的香氣與溫?zé)岬呐?，在漫天風(fēng)沙里，顯得格外珍貴，也悄悄撫平了我心底的陌生與不安。 老兩口五十歲那年，治沙站來了一群從蘇北來的老鄉(xiāng)，說是來投奔親戚，順便找些活計謀生。就在這群風(fēng)塵仆仆的老鄉(xiāng)里，藏著一個瘦弱的小姑娘，那便是小菊。那年她剛滿十歲，身形單薄得像一株被狂風(fēng)摧殘過的沙拐棗，臉色蠟黃，眼神里滿是怯懦與不安，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磨得發(fā)亮的破布包，里面裝著她僅有的幾件衣物，那是她在這世上所有的家當(dāng)。 老鄉(xiāng)們在治沙站住了幾日，看張冠軍夫婦待人寬厚、心地善良，又知曉他們沒有孩子，便試探著把小菊領(lǐng)了過來?！袄蠌垼仙┳?，這孩子命苦，爹娘走得早，跟著我們顛沛流離，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們要是不嫌棄，就把她留下吧，我們也能放心?！睆埓鬆敽蛷埓髬尶粗矍斑@個瘦弱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的孩子，眼神里滿是憐惜，沒有絲毫猶豫，便答應(yīng)了下來。那天，張大媽輕輕拉著小菊冰涼的小手，細(xì)細(xì)撫摸著她枯黃的頭發(fā)，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孩子，別怕，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我們就是你的爹娘?！毙【涨由乜粗蟽煽?，眼里泛起了晶瑩的淚光，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一點微弱的回應(yīng)，藏著她對溫暖的渴望。從此，治沙站的那間土坯房里，多了一份久違的歡聲笑語，也多了一份細(xì)碎的溫暖。老兩口把小菊當(dāng)成了親生女兒，疼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張大爺不再只是沉默地治沙，每天收工回來，總會特意給小菊帶一顆酸甜的沙棗或老鼠瓜（山柑），笨拙地哄她開心；張大媽則變著法子給小菊改善伙食，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大米是難得的珍品，可張大媽總會省出自己的那份，給小菊熬軟糯的大米稀飯，偶爾還能從老鄉(xiāng)那里換一點小麥面粉，給小菊蒸幾個雪白的白面饅頭，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老兩口的臉上便會漾起滿足的笑意。小菊也格外懂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幫張大媽掃院子、拾柴火，把土坯房的門檻擦得干干凈凈，連一絲沙塵都看不見。她會把張大爺換下的沾滿沙塵的衣服，用冰涼的井水一點點搓洗干凈，擰干后搭在屋前的樹干上，風(fēng)一吹，衣服獵獵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平淡日子里的細(xì)碎溫暖。到了傍晚，她會搬個小板凳坐在張大媽身邊，陪著她一起搓麻繩，小小的手握著粗糙的麻線，搓得整齊均勻，哪怕手指磨得發(fā)紅發(fā)燙，也從不抱怨，還會仰起小臉，認(rèn)真地聽張大媽講家鄉(xiāng)的故事，眼里滿是向往。 小菊剛來時，身體瘦弱，性子也格外內(nèi)向，不愛說話，總是躲在角落里，要么發(fā)呆，要么偷偷抹眼淚，大概是還沒從顛沛流離的苦難日子里走出來，也大概是對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充滿了恐懼。張大媽從不催促她，只是日復(fù)一日地陪著她，給她梳頭、洗衣、做飯，溫柔地跟她講治沙站的故事，講沙拐棗如何在貧瘠的沙漠里扎根生長，講紅柳如何在酷暑與風(fēng)沙中綻放出艷麗的花朵。張大爺則會趁著治沙的間隙，帶著她去治沙的地塊，教她辨認(rèn)沙漠植物，教她如何給幼苗澆水、培土，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她的小腦袋，輕聲告訴她：“孩子，你看這些沙漠里的植物，看著柔弱，卻能在風(fēng)沙里牢牢扎根、頑強生長，你也要像它們一樣，堅強一點，好好活下去?！?lt;br>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老兩口無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下，小菊漸漸變了。她的臉色慢慢有了血色，身形也圓潤了一些，眼神里的怯懦漸漸被靈動與光亮取代，也開始主動說話、放聲大笑。她會跟著張大媽一起搓麻繩、做飯，跟著張大爺一起去治沙，幫著給幼苗澆水，雖然力氣不大，卻做得格外認(rèn)真，每一棵幼苗都澆得均勻透徹，還會小心翼翼地把被風(fēng)沙吹歪的幼苗扶直，用小小的手掌培上細(xì)沙，生怕它們被風(fēng)沙再次摧殘。有時候，風(fēng)沙突然來襲，小菊會趕緊躲在張大媽的懷里，緊緊抱著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衣襟里；有時候，治沙累了，她會坐在沙丘上，靠在張大爺?shù)募珙^，聽他講過去的故事，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沙漠里悄然綻放的小菊花，嬌嫩卻堅韌，透著蓬勃的生機。閑暇時，她會在屋前的空地上，用小石子畫圈圈，學(xué)著張大爺?shù)臉幼?，模擬挖坑栽苗的動作，還會把撿來的野沙棗核小心翼翼地埋在土里，每天都去看一看，盼著它們能長出小苗。有一次，她種的沙棗核真的冒出了細(xì)細(xì)的嫩芽，嫩黃的葉片在風(fēng)沙中輕輕顫動，她高興得蹦蹦跳跳，拉著老兩口和我，一遍遍地看，眼里滿是純粹的歡喜，還特意用小石子給嫩芽圍了個小小的圈，生怕被風(fēng)沙吹倒、被牲畜踩踏。我常常在閑暇時，靜靜地看著這一家三口的身影，心里滿是暖意。張大爺依舊沉默寡言，卻總會在小菊跑累的時候，默默把她抱起來，動作笨拙卻格外輕柔；張大媽依舊溫柔慈祥，總會在小菊犯錯的時候，耐心地教導(dǎo)她，從不打罵，眼里滿是包容與疼愛。小菊也越來越開朗，會主動喊我大哥哥，會把張大爺給她的沙棗偷偷分給我一半，會拉著我的手，興沖沖地去看她種的小幼苗，眼里滿是驕傲與自豪。那時候的治沙站，風(fēng)沙依舊肆虐，日子依舊清苦，可因為有了這一家三口的溫情相伴，連漫天的風(fēng)沙，都仿佛變得溫柔了許多，連貧瘠的沙漠，都多了幾分煙火氣與暖意。 吐魯番的陽光，天天都那樣燦爛，鋪天蓋地、徹頭徹尾地照射著每一寸土地，也溫柔地照耀著小菊成長的腳步。小菊漸漸長大了，從那個瘦弱怯懦的小姑娘，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皮膚依舊是淡淡的黃色，卻透著健康的光澤，眼神明亮而堅定，像沙漠里的紅柳，充滿了生機與力量，也藏著歲月賦予的堅韌。她依舊跟著老兩口一起生活，主動幫著家里做家務(wù)，跟著張大爺去治沙，把治沙站當(dāng)成了自己真正的家，把老兩口當(dāng)成了自己最親的人。她學(xué)會了做治沙站里的家常飯，蒸的粗糧饃饃蓬松可口，煮的苦豆子湯恰到好處，還會學(xué)著張大媽的樣子，曬沙棘干、腌沙蔥，把平淡清苦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每天收工后，她都會給張大爺端上一碗溫?zé)岬乃?，輕輕幫他捶捶酸痛的肩膀，緩解一天的疲憊；晚上，她會坐在昏暗的油燈下，給老兩口縫補磨破的衣服，針腳細(xì)密整齊，每一針每一線，都藏著滿滿的孝心與愛意。閑暇時，她還會和治沙站的其他孩子一起，在沙丘上放風(fēng)箏，彩色的風(fēng)箏在漫天風(fēng)沙中飛得很高很高，帶著她們清脆的笑聲，飄向遠(yuǎn)方，給單調(diào)枯燥的治沙生活，添了許多樂趣與生機。 我在治沙站的三年，親眼見證了小菊的蛻變，也親眼見證了老兩口對小菊深沉而無私的愛。三年過后，恢復(fù)高考，我考取了師范學(xué)校，不得不離開治沙站，那一刻，小菊已經(jīng)十三歲了，她緊緊拉著我的手，眼里滿是不舍，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輕聲說：“大哥哥，你以后還會來看我嗎？還會來看我爹娘嗎？”我緊緊握著她冰涼的小手，用力點頭，聲音堅定：“會的，我一定會回來的，來看你，來看張大爺張大媽，來看我們一起種的幼苗，看它們長成參天大樹。希望你好好讀書，長大后也考師范學(xué)校?！? 離開治沙站后，我與老兩口、小菊便只能靠書信聯(lián)系。我偶爾會收到張大媽寄來的信，信里的字跡樸實無華，卻滿是溫情，總會一遍遍提到小菊，說她又長高了，說她治沙越來越能干了，說她越來越懂事了，言語間，全是為人父母的欣慰與驕傲。后來，信里傳來喜訊，說小菊長大了，嫁給了鄰村一個老實本分的小伙子，小伙子也是治沙站的，為人誠懇、勤勞能干，對小菊很好，也對老兩口十分孝順。老兩口看著小菊成家立業(yè)，了卻了心底的一樁心愿，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再后來，書信漸漸少了，我心里總有些隱隱的不安，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小菊寄來的信。信里的字跡有些潦草，還帶著淡淡的淚痕，字里行間，滿是難以掩飾的悲傷。她說，張大爺和張大媽先后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臨走前，還一直念叨著她的名字，反復(fù)叮囑她要好好生活、好好治沙，不要辜負(fù)他們的期望。她說，她親手送走了老兩口，完成了他們的心愿，也一直守著他們的土坯房，守著他們一起種的那些沙棘和梭梭。每天清晨，她還是會習(xí)慣性地起床，掃院子、拾柴火，給那些沙漠植物澆水，動作依舊熟練，就像老兩口還在的時候一樣，仿佛他們從未離開。她把老兩口的照片擺在屋子的正中央，每天吃飯前，都會給他們盛上一碗飯，絮絮叨叨地說著身邊的事，說著治沙站的變化，就像從前，老兩口陪著她、聽她說話那樣。只是，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看著熟悉的一切，她總會想起老兩口的身影，想起他們的溫柔與疼愛，想起那些在風(fēng)沙中相依相伴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經(jīng)在屋前種的沙棗樹和枸杞，如今已經(jīng)長得枝繁葉茂，結(jié)出了酸甜的果實，只是再也沒有人，會陪著她一起品嘗這份喜悅。 信的最后，小菊說，她要隨丈夫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了，去一個沒有風(fēng)沙、氣候溫潤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她說，她舍不得治沙站，舍不得老兩口留下的一切，舍不得那些一起長大的伙伴，舍不得這片養(yǎng)育了她、承載了她所有溫暖回憶的土地，可她知道，老兩口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幸福，能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不再受風(fēng)沙之苦。她會帶著老兩口的期望，好好生活，好好愛身邊的人，也會永遠(yuǎn)記得，在吐魯番的治沙站，有兩個善良的老人，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溫暖，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給了她一個真正的春天。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小菊，也沒有再收到過她的消息。歲月流轉(zhuǎn)，幾十年過去了，我走過了很多地方，經(jīng)歷了很多事情，看過了世間的繁華與滄桑，可吐魯番治沙站的風(fēng)沙，張冠軍夫婦溫和的笑容，還有小菊瘦弱卻堅韌的身影，始終深深鐫刻在我的心底，從未褪色，也從未被遺忘。 偶爾，在某個風(fēng)沙漫天的日子，或是在某個寂靜的黃昏，我總會不經(jīng)意間想起那個叫小菊的姑娘，想起她在治沙站的那些日子，想起老兩口對她深沉而無私的愛。我想，小菊一定過得很好，一定沒有忘記那些在風(fēng)沙中相伴的時光，沒有忘記張大爺和張大媽的疼愛與叮囑。那些歲月里的溫情，那些跨越血緣的親情，就像沙漠里的沙拐棗，就像戈壁上的紅柳，在艱苦的環(huán)境中牢牢扎根、頑強生長，綻放出最動人、最溫暖的光彩，照亮了小菊的人生，也溫暖了我的歲月。 吐魯番的春天，來得很早，風(fēng)沙依舊肆虐，荒蕪依舊蔓延，可總有一些生命，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生長，綻放出屬于自己的春天。小菊的春天，不是來自吐魯番的暖陽與和風(fēng)，而是張冠軍夫婦用一生的愛與堅守澆灌出來的，是在漫天風(fēng)沙中，用溫情與陪伴，默默守護(hù)出來的。那個曾經(jīng)瘦弱怯懦的小姑娘，在老兩口的疼愛與呵護(hù)下，掙脫了命運的枷鎖，走出了苦難的陰霾，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幸福，就像沙漠里悄然綻放的小菊花，歷經(jīng)風(fēng)雨洗禮，依舊嬌艷，依舊芬芳，依舊充滿生機。 我常常想，或許有一天，我還會回到吐魯番的治沙站，回到那個曾經(jīng)充滿溫情的地方，看看那些我們一起種的幼苗，是否已經(jīng)長成了參天大樹，抵御著漫天風(fēng)沙；看看那間老兩口曾經(jīng)住過的土坯房，是否還在，是否還留存著他們的氣息。我也想，再看看小菊，看看這個被愛溫暖長大的姑娘，看看她的春天，是否依舊明媚，依舊溫暖，看看她是否還記得，在遙遠(yuǎn)的吐魯番，有一片沙漠，有一間土坯房，有兩個老人，曾給了她全世界的溫柔與愛。 風(fēng)沙依舊，歲月安然。小菊的春天，早已刻進(jìn)了吐魯番的風(fēng)沙里，刻進(jìn)了我的記憶里，成為歲月中最溫柔、最動人的一抹亮色。無論時光如何流轉(zhuǎn)，無論歲月如何變遷，這份跨越血緣的親情，這份在苦難中綻放的溫情，都始終溫暖著我的心房，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最難忘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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