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月三日清晨，陽光從東邊山頂斜照在老屋，母親種在地基里的菜，菜葉都泛起了如母親一樣溫暖的光。菜地上方的李子樹一樹瑩白，散發(fā)著淡淡的芬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蹲在門前的土坎上，盯著土里冒出的胖嘟嘟的折耳根葉片，涼拌折耳根的味道開始在舌尖上打轉。我站起身對著灶房喊：“媽，您的點鋤（小手鋤）在哪里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佝僂著身子倚在門框，笑著問：“你要點鋤挖啥誒?”“我挖折耳根，嘗嘗春天的味道，媽媽的味道?！崩蠇屶洁熘骸澳銈冃r候都不吃折耳根，現(xiàn)在每個人回家，都要挖折耳根。我煮好醪糟蛋，再給你找點鋤?！?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把工具藏得很緊，卻總記不住藏在了哪里。等她找到了點鋤，太陽已翻過了東邊山頭。我從老媽枯瘦的手里接過點鋤，點鋤好輕好輕。手把細小粗糙，沾滿了汗?jié)n與灰塵；鋤口磨損成了光滑的圓尖，鋤口上部銹跡斑斑。陽光照在點鋤上，折射出了歲月的痕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的一生，手里很少離開點鋤。大奶奶講，母親嫁給父親時，當時窮得地里的野豬草都差點被扒光。但母親手里的點鋤有魔力，她天天都能打滿一背簍豬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三歲時，母親挺著大肚子，拿著點鋤去小田灣打豬草。中午，她步履維艱地背著豬草回家，住在下坡的謝老頭卻站在我們小院里，在同小院的人吵架，說小院的人打死他的兔子，吃了他的兔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親收工回家，小院的人立即向父親發(fā)難，說肯定是母親向謝家通風報信了，不然謝老頭怎么知道?父親不問青紅皂白，狠狠地打了母親一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晚上，父親還不準母親進屋睡覺。母親摟著我，坐在雞圈角落，坐到天蒙蒙亮，趕往二爺爺家求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經(jīng)二爺爺調查，母親隔家一道山，根本不知道家里發(fā)生過什么事。謝老頭是跟著狗找到小院的，院前竹林里有兔毛和血跡。介于父親隔三差五地打母親，二爺爺主張母親離婚。母親卻說不想害孩子，把孩子養(yǎng)大就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孩子成了母親心里的希望，母親為我們一直緊緊地攥著那把點鋤，為希望堅強地奮斗著。我七歲上學那年，母親領著我和二弟，用點鋤在蔥地邊上種向日葵，她彎著腰一邊種苗，一邊教我們唱著，向日葵花兒黃，朵朵葵花向太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時的蔥地旁邊還有棵杏子樹，那年的向日葵長得十分茁壯。中秋節(jié)母親用黃沙炒出的瓜子，很香很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那極其艱難的環(huán)境里，母親坐月子都會挨餓，卻又生下了三弟和兩個妹妹。父親的大男子主義一直沒改變，仍會時不時就打母親。但母親因為孩子更多，變得越來越堅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拿起點鋤，就像一個魔術師。我十一歲左右的那三年，天干得特別厲害，很多家庭經(jīng)常斷炊。母親在每天早中晚的空隙，都提著竹籃，拿著點鋤，或披著晨霧，或頂著烈日，或戴著月光，急匆匆地趕往坡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從坡地滿臉汗水回到家，竹籃里裝著或是長了芽的豌豆，或是長了芽的母子洋芋，或是長了苗的花生，或是長了芽的黃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家不但沒斷過炊，母親在地里挖回的漏收食物，反而成了我們的美食。酸辣椒炒母子洋芋那脆生生的口感，干炕豌豆的香甜，清炒帶苗花生的香脆和油潤，都成了我們難以忘卻的味蕾記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更忘不了，母親帶我挖發(fā)芽花生說過的話——遇到困難，要排除困難。不怕人窮，只怕志短。人只要勤勞，就不會被餓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時母親還留有烏黑的長辮?，她在地里挖著花生，恨恨地說，“我等不到發(fā)財，不相信還等不到下雨！”她堅強的模樣，說話的口吻，在我眼里仍是那么鮮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雨是下了。但母親仍在風里雨里不停地忙碌著，為了我們生活和完成學業(yè)，她一直拿著那把點鋤，在地邊上、溝邊上、地壟間，間種著各種各樣的四季蔬?菜。這在包產(chǎn)到戶之前，對我們的溫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的堅韌、善良，感動和激勵著我們長大。父親也被母親的愛感化，他在九四年主動提出，讓母親歇歇氣，跟我去鎮(zhèn)上居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土坎上挖著折耳根，母親含辛茹苦、不屈不撓的往事，歷歷在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們都喜歡吃折耳根，我還去挖點回來種在這里。”母親給我戴上草帽，輕聲說著，“這點鋤像我一樣，老了不中用了。”我望著母親瘦骨嶙峋、佝僂的樣子，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陣心痛。我們都長大了，母親何曾歇息過?母親卻望著我笑得甜甜的，指著菜園邊的蒲公英說，“你喜歡蒲公英，我挖些曬干了你帶走嘛?！?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忍住淚水，沖老媽笑著說，“您去年給的都還有呢?！蹦赣H接過點鋤，把它放在了里屋的墻角，低語著，“要放好點，我還指望它種幾窩辣椒、黃瓜?！蔽彝稍诨璋祲堑男↑c鋤，它像是一只安靜的老貓……</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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