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興慶宮里真國色，何須遠(yuǎn)赴洛陽覓芳蹤？</p>
<p class="ql-block">一城春色半入宮，萬朵云霞落舊苑——長安牡丹，不爭帝都之名，自有天香之骨。</p> <p class="ql-block">剛踏進(jìn)興慶宮公園，目光便被花徑旁一位寫生的女子悄然牽?。核兔寄?，筆尖游走如呼吸，灰運(yùn)動(dòng)服袖口沾著星點(diǎn)顏料，寬檐帽壓得低低的——既為遮住斜陽，也為護(hù)住眼前這一片傾瀉而下的春意：粉若云霞，白似初雪，深紅如酒，層層疊疊，仿佛春天把最濃烈的心事，盡數(shù)釀在了這方宮苑之中。畫布上墨線初成，遠(yuǎn)處已有游人駐足，手機(jī)微舉，屏息而望。</p> <p class="ql-block">松影斜斜，鋪在青石小徑上，如墨痕淡染；天色雖是灰青，卻壓不住牡丹灼灼其華——白的清絕，粉的溫婉，深紅的沉郁，一朵挨著一朵，在風(fēng)里輕輕頷首。有人緩步徐行，有人俯身細(xì)賞，更有稚子踮腳伸指，欲觸那枝頭最盛的一朵，指尖將觸未觸——?jiǎng)x那間，花不動(dòng)，人未動(dòng)，連時(shí)光也悄然屏息，唯恐驚擾這滿園的靜美與豐盈。</p> <p class="ql-block">人聲是輕的，快門是輕的，連笑聲也似被花氣浸潤過，軟軟浮在空氣里，不散。我立于花田之畔，看斑斕花海被腳步圍成一道溫柔弧線：有人高舉自拍桿，有人將相機(jī)托過頭頂，也有人索性坐在田埂上，就著花影翻一冊薄薄的詩集。遠(yuǎn)處高樓靜默矗立，仿佛現(xiàn)代生活自覺退后一步，把此刻，鄭重讓給牡丹、讓給風(fēng)、讓給無需言語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石階微涼，他靜坐如石，卻溫潤如玉，仿佛生來就該長在花叢深處。筆尖在紙上沙沙游走，不疾不徐，不爭不滯。面前攤著幾幅未干的畫：有的僅勾骨線，有的已暈染出花瓣的豐腴肌理，還有一幅，花蕊處點(diǎn)著極細(xì)的金黃，宛如被晨光吻過、被春氣養(yǎng)足的一粒微光。他未曾抬頭，可我知道——整片花田的呼吸、明暗、開合，正被他一筆一畫，收進(jìn)紙中，藏進(jìn)時(shí)光。</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被花影裁成明暗相間的光斑，我踏著它們緩步前行。左畔是素白如練的牡丹，右旁是粉暈如頰的嬌顏，再遠(yuǎn)些，深紅花團(tuán)濃烈如凝駐的晚霞。游人不趕路，只隨花影移步、隨花色停駐，偶有風(fēng)起，便笑著讓同伴幫理被吹亂的發(fā)梢。樹影濃，花色重，連空氣都變得稠了些，仿佛春天在此多釀了一季，才肯緩緩鋪展，細(xì)細(xì)釋放。</p> <p class="ql-block">她踮起腳尖，指尖將將拂過那朵粉云般的牡丹，眼彎如月。黑衣襯得花色愈柔，淺色裙裾隨風(fēng)輕揚(yáng)，宛如一瓣被風(fēng)托起的花瓣。她未摘，只輕輕一觸，又倏然縮回手，仰頭笑開——花叢人影往來如織，可那一瞬，整座園子仿佛只聽見她指尖與花瓣之間，那一點(diǎn)微小、柔軟、近乎虔誠的相認(rèn)。</p> <p class="ql-block">那幾朵白牡丹，開得極靜，也極盛。花瓣舒展如素箋初展，邊緣微卷，似有風(fēng)在暗中輕翻?；ㄐ姆且晃都凕S，而是黃與紫的悄然交融，細(xì)看方知匠心；青葉油亮生光，日影一照，葉面浮起薄薄光暈，仿佛整朵花，正被一捧溫潤的光，穩(wěn)穩(wěn)托于掌心。</p> <p class="ql-block">特寫一朵白牡丹：不爭不喧，不媚不艷，只以最柔的弧度、最凈的白、最醒目的明黃花蕊，端然捧于眼前。綠葉為底，不搶不藏，只以沉靜之姿，穩(wěn)穩(wěn)托住這份素凈。凝望良久，竟覺那白并非顏色，而是一種氣息——清、靜、微涼，卻令人胸中一松，如卸下千斤塵慮。</p> <p class="ql-block">這只綠色的牡丹真的驚艷，這便是傳說中的“豆綠”。我尋遍園中，唯此一朵盛放如初，翠色欲流，瑩潤似玉，瓣瓣如凝碧，蕊心微泛鵝黃，恍若春山初霽時(shí)，一捧新焙的青嵐落于枝頭。那就把她做封面吧——以綠為引，叩開長安牡丹的千年宮門。</p>
<p class="ql-block">興慶宮的牡丹，不靠洛陽的舊名，不借帝王的舊詔，只憑一季盛放，便把盛唐的底氣，種進(jìn)了今人的衣袖里。原來所謂國色，并非遙不可及的傳說，它就在這青石階旁、松影深處、畫筆尖上、指尖微觸的剎那——長安有花，何必遠(yuǎn)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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