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自余秋雨散文 榮玉朗讀 <p class="ql-block">然而,科舉制度實實在在地遇到了一系列可怕的悖論。這些悖論并非人為設(shè)置,而是來自于中國文化和政治構(gòu)架的深層,很難排除,因此終于科舉制度在一次次左右為難中逐漸疲憊、僵化,直到丑陋。據(jù)我所知,清代來華的不少西方傳教士在考察科舉制度之后曾大為贊嘆,認為發(fā)現(xiàn)了一種連西方也還沒有找到的完善的“文官選拔制度”,便急切地向世界介紹。但他們的考察畢竟是浮淺的,只是粗粗瞭望了一下科舉考試的程序和規(guī)則,而未能窺及深潛的隱患,因此他們也就無法理解,有著如此完善的“文官選拔制度”的中國,怎么會造成國家管理人才的嚴重匱乏、整體文明素質(zhì)的日益枯窘,陷于越來越混亂和貧困的境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國傳教士褐綠色瞳仁中埋藏著的疑問,直到今天還對我有巨大的吸引力。我知道,這些疑問,不僅屬于科舉,也不僅屬于古代。 </p> <p class="ql-block">中國古代科舉制度所遇到的最大悖論,產(chǎn)生在包圍著它的社會心態(tài)中。本來是為了顯示公平,給全社會盡可能多的人遞送鼓勵性誘惑,結(jié)果九州大地全都成了科舉賽場,一切有可能識字讀書的青年男子把人生的成敗榮辱全都抵押在里邊,科舉考試的內(nèi)涵大大超重;本來是為了顯示權(quán)威,堵塞了科舉之外許多不正規(guī)的晉升之路,結(jié)果別無其他選擇的家族和個人不得不把科舉考試看成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惡戰(zhàn),創(chuàng)設(shè)科舉的理性動機漸漸變形。遴選人才所應(yīng)該有的冷靜、客觀、耐心、平和不見了,代之以轟轟烈烈的焦灼、激奮、驚恐、忙亂。不就是考一點文化知識嗎?不就是看看哪些人有擔任行政官員的資格嗎?竟然一下子炒得那么熱,鬧得那么火——一千多年都涼不下來,幾乎把長長的一段歷史都烤出火焦味來了。</p> <p class="ql-block">我們中國從很早開始就太注重表層禮儀,好好的一件事情總被極度夸張的方式大肆鋪陳。早在唐代,科舉制度剛剛形成不久就被加了太多的裝飾,太重的渲染,把全國讀書人的心情擾亂得不輕。每次進士考試總有一批人考上,不管對國家對個人,慶賀一下、宣揚一番都是應(yīng)該的,但不知怎么一來,沒完沒了的繁復禮儀把這些錄取者捧得暈頭轉(zhuǎn)向。進士們先要拜謝“座主”(考官),參謁宰相,然后游賞曲江,參加杏園宴、聞喜宴、櫻桃宴、月燈宴等等,還要在雁塔題名,在慈恩寺觀看雜耍戲場,繁忙之極,也得意之極。</p> <p class="ql-block">這種超常的熱鬧風光,強烈地反襯出那些落榜下第者的悲哀。照理落榜下第也十分正常,但是得意的馬蹄在身邊竄過,喧天的鼓樂在耳畔鳴響,得勝者的名字在街市間哄傳,輕視的目光在四周游蕩,他們不得不低頭嘆息了。他們頹唐地回到旅舍,旅舍里,昨天還客氣地拱手相向的鄰居成了新科進士,仆役正在興高采烈地打點行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科舉得失已成為一種牽連著家庭、親族、故鄉(xiāng)、姓氏榮辱的龐大社會命題,遠不是個人的事了。一個落第者要回家,不管是他本人還是他的家屬,在心理上都是千難萬難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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