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剪影

雨兒（拒閑聊）

兒時，山村的夜色如墨，靜寂無聲，幾縷鵝黃的燈光，柔軟如絲，窗前人影綽綽，無聲地溫暖著山川四野，日月星辰，溫暖著每個回家的親人！ 姥姥在窗前剪紙，姨姥在納鞋底，嬢嬢在縫補(bǔ)衣服，媽媽在縫蓋簾，爸爸在做飯，氤氳的水汽彌漫，在玻璃窗上凝結(jié)出水珠，又聚成水道緩緩流下來，或是一家人圍著桌子端盞閑聊，或是茶余飯后的我們把炕頭當(dāng)做游樂場，把被子當(dāng)做蹦蹦床……哪怕只是窗外的默片，都想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歲月靜好，人間值得的美好樣子。數(shù)十年依然喜歡這樣的場景！ 想想二十幾年前，就在婆母的小院子里，夏夜清涼如水，深邃的夜空月影皎潔，斑駁的樹影輕輕搖曳。窗影下，年輕的母親遞給那個可愛小娃一粒剝了皮的葡萄，小娃捏在手里，嘬進(jìn)嘴里，瞬間咧著嘴，眼睛微閉，全身的小肉肉都眼見的抖了抖，哈喇子都淌在了小背心上。哈哈，娃此生第一次吃葡萄，酸到居然沒哭，接著繼續(xù)嘬，糊的嘴上，臉上哪哪都是，年輕的媽媽第一次見人類小幼崽吃葡萄的樣子，笑得嘴都合不住。 冬日夜色落得早，年輕的母親頂著寒風(fēng)進(jìn)門的瞬間，都來不及脫下冬襖，小娃便搖搖晃晃疾步撲過來，要親親，抱抱，舉高高，才能解這一天不見媽媽，很想媽媽的小心思，小娃嘰里咕嚕說不清，想念卻全在行動動上，年輕媽媽被親得臉上全是小娃的口水，有點小黏膩。窗外肉嘟嘟的娃和年輕的母親就是一副人間值得的畫。 隔過那么多年，眨眼就是今天，幾十年不曾見到的剪影，又在婆母的小院子里重新上演了。夜幕四合，天色清寂，窗影下，婆母和公爹在廚房里忙前忙后烹煮，好似沒有交流，幾十年熟成的配合，籠屜霧氣升騰朦朧了玻璃，也朦朧了身影，仿佛又找到了小時候溫馨的感覺。 我在窗外，喵娃在窗里齜牙笑，哈氣，在水汽上畫笑臉，做鬼臉，扒拉著窗臺上的七零八碎，婆母去南房找了要給喵娃拿的羊骨，開門的瞬間入畫了。 綠色的線衣，紅色的坎肩兒，最出戲的是一頂帶帽沿的灰色帽子，帽沿歪著，婆母一手提著羊骨袋子，一手拖著底，安頓著喵娃什么，喵娃好像在炫著，來回扭著，一臉被寵溺的嘚瑟樣兒。公爹滿地溜達(dá)，好似想聽奶奶孫子說點啥，有點背得耳朵又不給力，光是轉(zhuǎn)悠。 這剪影溫暖得可愛又想笑，我跟可愛的婆母說：“媽，我給你孫子照相錄像，你歪戴帽子到處入鏡！”婆母噗嗤笑了。 溫暖的公爹一會兒又拿出放大鏡，跟喵娃指著什么，好像在談著他的病情。公爹常年有鼻炎，偶爾有哮喘，做了二十年的鼻息肉，現(xiàn)在又已經(jīng)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了，爺孫倆估計在討論找哪個大夫，怎么解決這個問題。一個聽得認(rèn)真，一個說得上勁。 換我做剪影主角，我在窗前吃香蕉，扒橘子，畫窗畫，在窗前扒拉我給婆母收集了的各種種子:冬天菜市場的南瓜籽兒、秋天黑柳的香瓜籽兒、朝聚眼科籬笆外的牽?；ǚN子，從云南收羅的松子兒、柏子仁、八寶羅漢的種子、從中醫(yī)大夫的院子里采得紫秋葵、公園里波斯菊的種子。像小時候刨飭姥姥的扣碗一樣，很認(rèn)真，婆母趴在跟前聽我一一指認(rèn)，還說要種在院里的哪個地方。 “爸，你孫女兒給我照相呢？”公爹靠近進(jìn)耳朵問說啥，我大聲說喵娃在給我照相，公爹說:“都種上了？”隨手開門，看了看黢黑的夜，看了看夜色中給我拍照的娃，我都笑得肚子疼了，還得跟公爹大聲說：“你孫子給照相呢！”公爹才關(guān)回門來，說：“我說嘛，黑夜么都種上了？”公爹就這樣入鏡了。 婆母聽見更笑得厲害了，說公爹的七竅有六竅不通，就剩一竅吃。慢半拍的我，思量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公爹不僅耳鼻欠靈光，就連眼睛都給了我們不小的驚嚇，連著幾年本地和北京的輾轉(zhuǎn)，才穩(wěn)定住病情，也就有點口福的嘴巴還不錯。瞬間繃不住了，我和婆母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公爹一臉懵的看著我們。 明暗之間，窗下碎影疏朗，有柴米油鹽的粗茶淡飯，有閑話家常的聲聲碎語，三餐四季，斗轉(zhuǎn)星移，皆是凡間煙火里的脈脈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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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下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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