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一名注冊護士,在美國的長照中心工作了十多年,我喜愛這份工作。在2020年長照中心成為新冠病毒重災(zāi)區(qū)的時候,我依然堅守崗位,和病人一起對抗病毒,直到這場仗打贏。</p><p class="ql-block">而我是半路才闖進這個護士職業(yè)的。那時候,兒子上八年級,女兒上三年級,為了給他們立下一個愛學(xué)習(xí)的榜樣,我走進社區(qū)學(xué)院,從最基礎(chǔ)的ESL英文課學(xué)起,也選修了兒子認為最難的生物課。那本生物書,我是一頁一頁“啃”下來的,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中文翻譯——一行中文,一行英文。學(xué)期結(jié)束時,我拿了個89分。孩子們驚訝,我自己也有點不敢相信。就這樣,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挑戰(zhàn)并通過了語言關(guān);解剖學(xué),89分闖關(guān),甚至能把一塊骨頭上每一個部位的名稱一一讀出、拼寫出來;護士學(xué)訓(xùn)練到自己一讀護士試題的時候,為節(jié)約時間,一見正確答案就選,而不用讀完全部四條答案比較下才選出正確的。歷經(jīng)重重挑戰(zhàn),四年以后,2008年,四十七歲的我,成了一名注冊護士,而且是前十名的成績畢業(yè)。</p> <p class="ql-block">在醫(yī)院工作一年后,我來到了一間長照和康復(fù)中心工作,被聘為夜班護士和夜班經(jīng)理。因為順利入職,我一度覺得很高興,也很自豪——“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lt;/p><p class="ql-block">但高興自豪勁不長久,兩個星期后的一天半夜,一個老人上吐下瀉,我急忙撥打了中心醫(yī)生的電話。</p><p class="ql-block">電話傳來了模糊的聲音:“什么事?”“您是布朗醫(yī)生嗎?205 B床上吐下瀉嚴重。”我急急回答。</p><p class="ql-block">電話的聲音還是模糊:“病人是什么原因住進長照中心的呢?”嘩,我一聽就頭大,每個病人住進長照中心,都是因為身體健康存在很多問題,有很多確診,而這些確診往往是一長串專業(yè)的醫(yī)學(xué)英文,我是讀不出來的?!安祭梳t(yī)生,我是想您為病人開點藥,行不?”我打斷他說。“那病人對什么藥有過敏呢?”醫(yī)生問。</p><p class="ql-block">我趕緊去翻病人病歷,真有過敏的藥,醫(yī)生了解后就說出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我緊張地問:“您說什么?”他有點不耐煩地又重說了一遍,我還是不知他說什么,心里更加緊張了:“您是開藥嗎?能每個字母慢慢拼讀出來嗎?”醫(yī)生火了:“叫你的經(jīng)理來!”我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弱弱地回答:“我就是夜班經(jīng)理?!贬t(yī)生真的火了:“你們的護士主任干嘛呢,找來了一個不懂英文的人來當(dāng)護士,還任經(jīng)理呢。”</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像在寒冬里,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全身冰冷,但握著電話的手心是出汗的。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覺得,自己真的不行。學(xué)了四年的護士專業(yè),原來一碰上電話里的口語英文,就一句都不懂了。</p><p class="ql-block">醫(yī)生冷冷地說了一句:“把病人送去醫(yī)院檢查治療?!本蛼炝穗娫挕N毅蹲×?,我心里其實清楚,這種情況,并不需要送去急診。</p><p class="ql-block">我忙了三十多分鐘把病人送去醫(yī)院,又通知了病人的家屬到場。但不到兩個小時,病人又被送回中心了。我知道我有麻煩了。</p><p class="ql-block">一早6點30分,護士主任帕蒂向著我走來:“你知道你這樣把病人一送醫(yī)院,我們中心損失了8000美元。這包括了一份很重的罰款,因為不該送醫(yī)院的?!?lt;/p><p class="ql-block">我崩潰了,眼眶一下子就濕了。我的委屈一下子爆發(fā)出來了:“那醫(yī)生,半睡半醒,講的話我不會聽咋辦?!這夜班我干不了,這護士工作我也干不了,我連英文都不會,還能干什么呢!”我對自己失望極了,這份護士工作,我怕是干不好了。</p><p class="ql-block">主任輕輕地按著我的肩膀:“累了一個晚上,回家早點休息吧,以后有情況,先給我電話。”</p><p class="ql-block">聽到這句話,我那顆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份工作,也許我還能再試一試。</p> <p class="ql-block">從此以后,每天夜班,遇到突發(fā)病情,我打電話給護士主任帕蒂,有時一晚上打二三次。那些半夜,她接起電話時的聲音總是很穩(wěn),不急不慢,好像天塌下來也有辦法。她總能準確了解病人的情況,然后給我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而讓我避免了很多次半夜打電話給醫(yī)生和送醫(yī)的尷尬。</p><p class="ql-block">我在手機里下載了200種常用藥和100種常用確診病例的名稱,有空就聽,去寫,去熟記。</p><p class="ql-block">在一次次處理半夜突發(fā)病情的過程中,慢慢我從主任帕蒂身上學(xué)到了很多醫(yī)護實戰(zhàn)經(jīng)驗和怎樣才能去做一個真正的好護士。</p><p class="ql-block">她說:“要了解自己病人的病歷、愛好,了解清楚,遇到緊急情況下,才能做出快速反應(yīng)。”她還說:“半夜的醫(yī)生,當(dāng)然是半睡半醒的啦,你打電話給醫(yī)生的時候,最好清楚簡潔介紹病情,然后告訴醫(yī)生你認為最好的處理方法。大部分情況下,醫(yī)生會采用你的建議的。”</p><p class="ql-block">一天,我又遇到了一個病人發(fā)燒,而且肺部呼吸有雜音,在和護士主任確認之后,我打電話給醫(yī)生。那通電話,我講得很慢,生怕再聽不懂一個詞。我簡潔地介紹了情況,然后建議給病人退燒藥,打一支抗生素,聯(lián)系檢測人員來給病人拍肺部X光,并提供病人氧氣。電話那頭停了一下,然后醫(yī)生說:“很好,你做得真的很好,就按照你的方法去做,明早我會入中心檢查病人的?!?lt;/p><p class="ql-block">嘩,得到了醫(yī)生的認可,讓我緊了快半年的心終于松下來了,也重新充滿了自信和希望。我可以成為一個好護士,也可以勝任夜班經(jīng)理。我在夜班護士和夜班經(jīng)理的崗位上,一做,就做到了60歲退休。</p><p class="ql-block">護士的職業(yè)流動性很大,我們夜班常常來了新護士,我也像我的護士主任帕蒂一樣帶她們??粗齻兊幕艔?,我好像看見了當(dāng)年的自己。護士職業(yè)對我這樣母語不是英語的人難,但對本身土生土長的新護士也是難的,很多醫(yī)護專業(yè)名詞,瞬間出現(xiàn)的病況,也同樣會把她們“打倒”的。有了我在她們旁邊一起處理病情,她們心安,慢慢也成為了出色的護士。</p> <p class="ql-block">那通電話,其實早就過去快二十年了。可有時候夜深人靜,我還是會想起那個拿著電話、手心全是汗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那里,緊張到不會聽,說不出話,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梢彩撬蛔o士主任帕蒂接住了,沒有走。慢慢學(xué),慢慢聽,一點一點把路走出來。</p><p class="ql-block">人這一輩子,大概都會遇到那么一段——你以為自己不行了,已經(jīng)掉到谷底了,其實只是還沒學(xué)會,慢慢往上走,總還是能見到光的。</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明白,人不是一下子變強的,是被生活一點點“逼亮”的。能走過來的人,身后多少都有一束光。我很幸運,當(dāng)年有人替我點了一盞燈,遇到了我的護士主任帕蒂。</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我也愿意,在別人看不見路的時候,陪她走一段,也會為她點一盞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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